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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23日 星期五

短評《幻之港-塗角窟異夢錄》


受到書腰文案的吸引而購回這本書。它說「師法京極夏彥《巷說百物語》的妖迷世界、宮部美幸的時代怪談」,若是這兩位作家的擁護者,看到這樣的字句,會有如何的反應呢?覺得外國月亮較圓之人,難道不會嗤之以鼻,在心裡暗譙「憑你也配」,然後憤而把書甩回平台,讓書店員還得重新把它置回原位擺正?或者換了一個富有挑戰性格的人,心中響起如此天聲旁白「我就來看看你有多會寫」,然後讀的時候不斷留意尋找宮部、京極兩大師(為何就沒人提大澤在昌呢?)的痕跡,好得出一個戲仿劣作的結論。說一個人是什麼「台灣金城武」或者哪裡的林志玲,通常下場也不會太好。永遠只能是影子。

九歌出版集團培育新秀作家一向不遺餘力,近年從吳億偉、楊富閔、言叔夏、李時雍、黃信恩、朱宥任到何敬堯,皆在此出版第一本書或者重要作品;類型從鄉土庶民、都市心靈、醫療文學、運動文學到這本所欲融奇幻與歷史於一體的台灣時代小說,可說樣態紛陳。從中可發現,這批年輕作家經營的並非台灣六○到八○年代繁盛文學的末流,而是各自憑依著獨特的新感覺,試圖在新時代打造他們的文學金字塔。

當然,能夠單腳踏入文壇,沒有出版社的大力提拔與支持是不可能的,但若要兩腳都能在文壇裡站穩,市場的考驗自然相當重要。過去台灣文學的繁盛,有時代的理由,如今時代變遷,令文學繁盛的理由已然消逝,年輕作家與之競爭的對象,除了同代人,還有卓然成師的諸多前輩、大量產製的翻譯文學作品,以及讀者對中文創作不再期待的消極心態。在非常不利的環境下,上面提到的作家只有吳億偉、楊富閔、言叔夏等人的作品賣得尚稱為可,勉強再刷或者接近再刷。

在這種令人絕望的閱讀環境中,出版社要推薦新秀作品,除了在製作上請來優秀的裝幀師打造書的形貌並在書封書腰落上誘人文字或大量前輩專家推薦、在媒體上掀起話題、協商通路進行各種配合、作家自己最好也要經營社群網站……此外,好像就只能祈求緣分了,也難怪透過提案尋求文化部或國藝會的補助是愈來愈習以為常,抱的或許是種至少別虧本的心態吧。

回到這本《幻之港-塗角窟異夢錄》的寫作策略,會不會就是對這個時代的一記反擊呢?好幾年前在《追風箏的孩子》與《達文西密碼》狂銷熱賣而演變成簽版權比賽,不論好壞先簽先出了再說的翻譯文學盛世,大家總喜歡說台灣作家都不會說故事,喜愛自溺式的書寫等等。姑且不論對台灣作家這四個字使用上的籠統(包括原住民族作家、馬來西亞華人作家嗎?),當藤井樹、痞子蔡、九把刀的通俗文學賣得好的時候,也有人也出來批評這些作品輕薄、無內涵、「缺乏對人生的執念」等等。好吧就算這些說法都有其道理,並不互相矛盾,那是否就意味著,書寫具備故事性的文學,並灌注以作家的文采與深刻的內涵,即能獲得更多的認同與閱讀?

作者何敬堯以鄉土歷史為本,在各章章首以古地誌文開場,那些記載著珍奇異事的博物志文體,渲染出獨特的妖異氣息。全書共五章,時序由古而近,透過故事,讀者見證塗角窟一地的榮盛興衰,以及發生於土地之上的人情故事。由於自己剛好是宮部、京極兩作家的愛讀者,讀著此作多少也感受到在氛圍塑造、對話安排以及故事轉折上,有著濃厚而明顯的致敬痕跡,但我不願論斷其為模仿或襲作,而寧願將之視為對於某種文學手法的本土化嘗試。

亦即,作者沿用這樣的文學手法,是一種為了更順暢地呈現出歷史各階段風土人情的努力。讀者將讀到關於移民渡海、地方戲、慣習風俗等歷史與人類學的主題,包裹在書中人物的言動,以更親近的方式進入讀者的視野。說到底作者的意圖還是緊扣著嚴肅文學的。唯一尚有缺憾的便是,相對於氣氛的營造,作者對人物的塑型,仍顯得粗糙,或許增加文字的數量去描寫人物,便難以鋪陳出「京極式」的氛圍吧。但對一個作家來說,這不應是個兩難才對,本書中即有優良篇章:最後一個故事〈蛇郎君〉令我最為讚嘆,作者營造恐怖氣氛的方式,已跳脫前幾篇中濃濃的京極影子,人物的描寫也份量適中且切合情節發展之需要。而在故事的高潮,描寫追逐逃亡的過程,更讓人身歷其境。

台灣人四百年史,毫無疑問蘊含許多能成就動人文學的元素,值得作家持續開採墾拓。何敬堯的《幻之港-塗角窟異夢錄》所揭示的一種歷史文學的書寫取向,頗迎合近來的本土意識再興潮,期望他乘勝追擊,繼續寫出如此具有獨特風味的小說作品。

2014年9月12日 星期五

譯/「妖怪式生活,一同笑活人生」京極夏彥專訪

採訪/構成=松田孝宏

所有的書都有趣!
──本書《京極夏彥全小說Guide》向您提問。「所有的書都有趣」,京極先生常這麼說呢。

京極「是的。如果覺得無趣,那也該說是無法發現有趣之處。製作書籍這件事有許多人參與其中。其中只要一個人覺得無趣,就無法製成商品。就是因為有趣,書才會陳列在書店。所以不是『這本書無趣』,而是『自己無法獲得樂趣』才是正確的。覺得無趣,那就探尋有趣之處,不斷去閱讀它直到覺得有趣為止。內容以外,裝幀、插畫、排版與造本技術等,在書本上取樂的點要多少有多少。也不只是書這樣,人擁有享受任何事物的能力。」

──讀的方式不同,感受也會隨之改變呢。

京極「沒錯。讀了作品之後,要哭要笑,都是讀者的自由。如果在悲傷的場面笑出來,這樣才能享受作品的話,那也沒關係。閱讀方式是自由的,如果被作品而感動,那並不是作者很了不起,而是擁有感性的讀者了不起。」

──但是,如果沒有作家寫出來的作品……

京極「作家這種人,以音樂為例,就只是創作出樂譜而已呢。如果樂譜沒有被演奏,音樂也無法被聽見。小說這種東西,也是作家所創作的文本所集結而成,擺在書店賣出去,被閱讀過後才成立的。所以了不起的是讀者。小說的優劣由讀者來決定。作家的意圖什麼的完全無關緊要。只要讀了覺得有趣就好,含辛茹苦寫出來的東西,跟識字的狗寫出來的東西是相同的。背後的緣由怎樣都可以(笑)。」

──哈哈,說的也是呢。

京極「寫的一方只能專注在拓展門面、降低門檻與增加深度,讀的一方也像這樣去讀的話,好球帶就會變寬。與能夠撼動靈魂的書相遇的機會也就會增加。不,讀了之後覺得生氣的書也有,畢竟花了錢總是想要得到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果然書本很有趣啊。」

對組版的想法
──跟閱讀同樣,對組版相關作業,從以前開始就以明快的想法在執行著呢。

京極「以漫畫為例。漫畫家自己會安排繪格的分配,要畫跨頁的必殺技炸裂場面時還失誤之類的,就很傷腦筋了。」

──同一句台詞被切開分成兩頁來呈現就糟糕了。

京極「會讓人看不懂在幹嘛。(笑)話說回來,小說的世界也很多這樣的事情,在每一行的冒頭就出現句點之類的。這果然就讓人想做點什麼。但是編輯或設計師並沒有修改這個的權限。既然這樣,寫書的人自己調整不就好了,我是這樣想的。」

──文不跨頁這點也是出於相同想法吧。

京極「我寫的書分量都很厚重,如果不讓文章按頁完結,不是會讓人搞不清楚自己讀到哪邊嗎?(笑)所以讓人不管讀到哪邊都可以停下來,而且說不定也會有人撕下一頁說,『我啊,其他的部分都很討厭,唯獨非常喜歡這一頁』這樣來享受閱讀呢。」

──唔哈哈哈哈!這說不定也是一種書的閱讀方式呢。不管怎樣,買回家讀的人能夠感到滿足就好了。

京極「就是這樣。從眾多頁數中挑選出一頁來。包含這種情形在內,去考慮文不跨頁之後,Nobels(一種出版物的形式,以「新書」版面出版的文學類書)、文庫與單行本的版面各有不同,所以也有必要作相對應的調整,文本不會相同。但是假使同一部作品讓人覺得在Nobels跟文庫有不同印象的話也不妥,會修改得讓人覺得是一樣的作品。」

對媒體合作出乎意料的想法
──在這樣的思慮下創作的作品,也依然展開跨媒體合作呢。

京極「我並沒有特別意識到媒體合作的事,因為電影或電視劇跟原作是不同的東西。每次有新企畫來談的時候,我只提出『作為電影或電視劇,請製作出有趣的作品』這樣的條件而已。漫畫的分鏡檢查也不會做。而且無論媒體做出來的作品是怎樣,小說本身也不會改變,兩者只是內容很像而已。(笑)」

──您考慮的點還是不變。

京極「舉白蘿蔔為例,假使有個人吃了我做的燉煮蘿蔔,然後他也想把這蘿蔔用在義大利料理。結果發現白蘿蔔跟義大利料理合不起來,但原本燉煮蘿蔔的價值應該也不會降低。如果做得好吃,那很好,那是將素材原味引導出來的廚師的手藝,而不是我的能力。」

新作待機中
──近來出版的《NOVA4》中,收錄了所謂「夢幻的出道作」,讓人吃了一驚。

京極「那是《最後の祖父》,是開始寫《姑獲鳥之夏》時,同時創作的作品,現在改稿之後出版了。本來是非常長的作品,把它改成只有原來的十分之一左右。順便也試著加入了難解的戲耍,卻沒被注意到。(苦笑)與同樣是老人故事的《爺爺》設定在相同的小鎮上。還有一部名為《祖母の帰還》也並行書寫,但因為太難以解讀,後來放棄了。」

──在《小說Subaru》連載的《虛言少年》也差不多要出單行本了呢。

京極「這本書擺上書店之後,並沒什麼讓人久等的感覺,而是能夠完整呈現的心情。在新寫的部分中,《爺爺》的背景角色登場。然後預定會出版《Loup Garous 2-忌諱的狼》,這次也再次跟某樣事物牽扯在一起呢。」

──作為一介粉絲,百鬼夜行系列的新作品也很讓人在意呢。

京極「《鵺の碑》在準備了。版型改變了,所以得要調整的部分很多。這次中禪寺與**的***會***(這段發言實在太暴雷了,編輯部決定消音)」

──啊~!?太厲害了!

京極「在《All讀物》發表的《百鬼夜行──陽》,也會再加寫一回之後集結成單行本出版。」

──實在太令人期待了。那麼最後要請教您,聆聽京極老師的談話,讓我感到有種不管在什麼時代與情勢下,都能夠坦然接受,好好享受人生、積極活著的感覺呢。

活蹦亂跳地活著吧
京極「就像人家說『千金難買早知道』,反省跟學習是必要的,但後悔無用。誰都會犯錯,既然錯誤已經造成,就從錯誤的地方開始努力囉。糾結在過去,不甘不脆是最不好的。世間上的好事與壞事均等存在,恐怖的事、討厭的事跟讓人傷心的事絕對不會不見。即使別開眼不去看也於事無補。那麼不如堂堂接受這艱辛的現實,與討厭的事情共存、對難過的事情一笑置之。妖怪呢,就是為了讓人能夠一笑置之而誕生的。為邪惡的物事起名,把它當成好笑的東西,是一種正面的發想。不過若用負面的意會方式去詮釋,會陷入超自然現象就是了。付諸東流這句話並不是要人把一切都忘掉,而是對待討厭的事情時不去想著討厭,積極地去對應處理。我對生之執著很淡薄(笑),覺得既然活著,就要好好享受,不然就太虧了。」

──不過,活著這件事很辛苦,當然也有讓人很生氣的時候。

京極「這種情形,與其生氣,不如失望更好。生氣也只是讓自己肚子餓而已。變得情緒化也無法推進事情。你對人發怒,人家也只是愣住而已,被人覺得失望才會重新去思考事情不是嗎?(笑)戰爭只能破壞,無法孕生事物。在那邊咬牙切齒皺眉臭臉也趕不走難過跟辛苦。輕鬆地歡笑還比較有效呢,與其勉強自己去努力,不如保持平常心。」

──嗯,能夠理解。

京極「不樂觀,但更不應悲觀。我們死去之後,世間也會持續運轉不是嗎?這個世界不會簡單地終結。那麼,即使難看不像樣,也要積極地笑活人生才好啊。妖怪就是為了能笑活人生的道具啊。和他們一起活蹦亂跳快樂活著吧。」

──今天真的很感謝您接受訪問。

2013年8月12日 星期一

|百物語|終於等到這一部-《無名毒》

TBS電視台製作,日劇《無名毒》由宮部美幸的「杉村三郎系列」改編,《誰?》與《無名毒》兩個故事組成,日前剛播完《誰?》的部分。宮部美幸雖說是叫好又叫座的老將作家,在文壇與影視產業緊密結合的趨勢中,一直沒有一部令人認可的改編作品,改編與原作的巨大落差往往讓書迷嘆息。

宮部美幸作品的魅力究竟在哪裡?這些有魅力的部分是否在經過影像化的過程中,會因為種種影視製作的因素(選角、編劇、大眾文化)而無奈地消失?為何東野圭吾、伊坂幸太郎等作家的影像化作品能夠獲得很好的結果,而宮部美幸的無法呢?長年以來我深思著這些問題,並等待一部成功的改編作。

宮部美幸的同事,作家京極夏彥同樣也是影視改編的「苦手」。《姑獲鳥之夏》、《魍魎之匣》的電影拍得彷彿驚悚片,京極堂的長篇大論呈現在銀幕上幾乎失去魅力。這樣的改編當然是不成功的。若是京極夏彥的書迷,應能理解京極堂系列要影視化實在是太難了。人物的部分,主要角色的刻劃倒是簡單,但京極堂系列中每個出場的角色,他們各自所背負的歷史、在事件中的位置都是精心安排的。而影視化跟文學閱讀不一樣的地方便在於,所裝載的資訊量若過多,會導致節奏的鬆散,同時也會模糊主要的焦點。除了人物之外,京極堂系列的魅力從來不在事件本身,而是導致事件的那個文化圖像,散發出濃濃的醍醐味。要把這部分在短暫的時間中詮釋出來,又不能讓觀眾感到無趣,可謂難如登天。

以上的理由,或許也能夠解釋宮部文學為何難以影像化。不管是經典的《模倣犯》、《理由》、《火車》,或是規模較小的《完美的藍》、《Level 7》以及這次的《無名毒》,我們可以知道,宮部美幸的創作雖然有「事件」,但重點絕不在事件的解決,而是在解決事件的過程中,逐漸暴露出來的人的面貌,以及容納著人際關係的社會的群體氣氛。這些平凡無奇的人物的隨意交談,在宮部美幸的提醒下,讓讀者發現潛藏於日常中的意義,因而得到程度或大或小的救贖。這種部份是很文學的,讀者必須親自去翻開她的書,去追逐著一字一句,才能很直接地與自己的生命、境遇產生對照,然後獲得一些什麼。電影或者戲劇必須以事件的解決為導向去發展,有時不得不忽略了與事件無關的情節與鋪陳,這應該就是宮部文學影像化之後往往失去魅力的原因。

最近,TBS電視台似乎很有企圖地在製作宮部美幸的文學改編。自20121月開始在星期一晚上八點的時段推出上川隆也主演的《繼父》,之後在同時段陸續推出瀧本美織主演的《完美的藍》,以及目前正在上演的小泉孝太郎主演的《無名毒》。20124月更以特別劇的形式,連續四周推出四部改編作品:《理由》、《獵捕史奈克》、《無止盡的殺人》(原製作為WOWOW台)與《Level 7》。這些製作,每次的編劇都不一樣,所以也無法看出其中的延續性,我認為大部分的作品仍然執著在必須清楚地描繪事件,所以遺漏了重要訊息的層次。《理由》算是其中不錯的作品,重要的訊息透過主角的旁白來陳述,他追尋著事件,過程中遇見了許多他人的人生,透過他的陳述,觀眾能夠知道原作者的心意。

這次的《無名毒》則可能是我看過的宮部文學改編影視作品中,最貼近作者思想的一部。在敘事上,使用了與《理由》相近的手法,主角杉村三郎同時也是敘事者,用獨白的方式,來為某段事件加入註解。第一集,當梶田撐開傘為了杉村的結婚而送上恭喜時,他內心的獨白是:「在那之後我曾好幾次回想起這句『恭喜你』。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這是一句純粹的恭喜,它背後沒有『可是啊』、『幹得好喔』、『之後辛苦你了』之類的多餘含意。」光是這個段落的描寫,就足以認定這次的改編成功了,編劇掌握住宮部文學的精髓。像這樣的獨白,成為這部戲的主要骨幹,觀眾一面看著事件發展,一面低迴著這些話語。

「即使是善良平凡的普通市民,也有可能在路上騎車狂奔時不小心撞死了別人,能夠一直保持善良和平凡,其實也是很偉大的。」

「無論得到多少祝福,順利結婚,都含有不孝順的要素。」

「家人或親密的人,不一定總是夥伴,也有可能變成最棘手的敵人。」

「如同突然被陌生人下毒般荒謬的死亡也是存在的。」

「僥倖中的倖字,不是隨時都有的幸福,而是偶然獲得的幸運。」

「不用我說,野瀨祐子其實心知肚明,梶田先生並沒有恨她。但是,她仍希望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句話。我們每個人都是如此,人無法獨自存活。無論如何,都需要他人支撐自己。」

宮部美幸作品的好看之處,就在於她能夠精準地捕捉到現代社會中的人心百態,那些被隱晦暗藏的不堪,都在她的文字堆疊下一一現形。值得一提的是,《無名毒》的導演手法也成了加分因素,許多對於臉的下半部──講話中的嘴巴的特寫,暗示了現代社會中毒素的來源。最後,梨子小姐與聰美小姐兩姊妹,在不同的場合,都對杉村說出了類似意味的話語,「你這麼幸運的人,怎麼能了解我的痛苦?」對此,杉村苦澀萬分無話可回的畫面,看著真的很為他難過,語言的毒,是否該以無聲來化解呢?

如果影視化終究是為了讓更多人來親近原著的話,《無名毒》應該能順利達成任務。因為看了日劇之後,我又想重新拿起書來讀一回了。

2009年10月4日 星期日

絡新婦之理

我終於把目前為止的京極堂系列(又稱百鬼夜行系列)都讀完了。事實上在去年(還是前年?)讀完《姑獲鳥之夏》後,停了很久一段時間,但今年年中讀完令我大大震撼的《魍魎之匣》後,便開始以一個月一部的速度跟書中的這群笨蛋打交道,九月底闔上《絡新婦之理》,也終於有資格能跟許多京極迷一起引頸期盼《塗佛之宴》的出版了。

除了《狂骨之夢》讓我覺得有點難讀外,其他每一本我都覺得非常特異而且傑出,篇幅雖然愈來愈厚(這麼說起來《姑獲鳥之夏》應該算是本系列的試讀本吧),但是所談論的問題並未因此重複出現,每一次都有令人啞然的發展。而即使標榜著「妖怪小說」的名號,作者京極夏彥所欲處理的,卻是由封建式的農業社會轉型到商品經濟自由交換的資本主義社會過程中,因為無法鑲崁進文化的現代性中,而散落遍地的傳統文化的碎片,這些碎片所引發的悲劇。所謂的妖異,反映出的立場就是以理性為主導、生活在現代社會中的人類;若立場轉換,或許現代社會的種種人心面貌,才是妖異吧。京極堂的名對白其實就是本系列的最好註腳:「關口,這個世上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啊。只存在可能存在之物,只發生可能發生之事。」

如果說《姑獲鳥之夏》是試讀本的話,《絡新婦之理》應該就是到此為止的集大成了吧。曾經分別出現在過去事件中的人物,在此次又紛紛登場。而且事件的構造比所有發生過的事件還要複雜,讓人嘆為觀止地無法停下閱讀的速度,一邊也替作者瞎操心了起來,故事都寫成這樣了,下一本要怎麼寫啊。(事實證明果然是瞎操心了,《塗佛之宴》光從分部的結構就讓人非常期待了。)

本作開場就令人驚奇,雖無指涉,但從語言與對話的內容看來,顯然就是京極堂與犯人的對決場面,兩人有如後話般地,在事件落幕後進行語言的交鋒。在作者的安排下,讀者在這場其實是結尾的對話之後,才開始進入事件,而當我們讀完全作最後一頁時,必須再回過頭來從第一頁開始讀起。這種循環式的閱讀安排,也是作者的特別設計吧,畢竟這是個蜘蛛的世界啊,我們以為走了很遠,卻只是在網上繞了一圈而已。

京極夏彥在《絡新婦之理》中,大膽地挑戰了性別議題,並將之置放在文化的脈絡中,以人類學的觀點切入,進行除魅。性別倒錯、女裝癖、性工作者、女系家族、夜訪習俗、反基督的身體解放實踐以及女性運動者,京極堂以語言為武器,深入對手的意識底層,將附身妖怪一一驅除。令人驚訝的是,作者所持的性別論述非常進步,並非老舊的女性主義:透過抑制自我的女性特質來達到男女權力關係的平等,進而認為性工作者是被男性剝削、毫無主體性的一群。

這樣的女性主義被京極堂當成附身妖怪驅除掉了,但他也絕非基進的身體解放論者,而是站在文化間理解的立場,陳述確實存在的鄉村夜訪習俗(男人可以在晚上前往獨居女人的住處尋求一夜溫存,但女人擁有拒絕的權力,若男人強制違反女人的原則,將受到聚落的制裁)以及女系家族的繼嗣傳統(男人只是維持女系家族維繫的生殖性工具而已),認為重要的是去正視每個人類個體都並存著男性特質與女性特質,只是因為各自的文化框架而使得比重有所不同而已。因此所有對男性特質或女性特質的歧視與排除,就是引來附身妖怪的主要原因。

說了這麼多,《絡新婦之理》與《鐵鼠之檻》共通點就是,犯案者的動機超越了個人層次,我們必須理解文化,才能看見事件的構造。《絡新婦之理》的犯案者益發令人悲嘆,他們個個自以為所作所為皆遵循自我意志,到頭來卻只是絡新婦網中的一個角色而已,「登場人物怎麼能夠指揮作者呢?」我們確實都在文化的大網中行動,努力掙扎也只是陷得更深而已,除非能夠一躍而起方能看見全貌,不然就乖乖等著被蜘蛛吃掉吧。

後話:雖都說《姑獲鳥之夏》的電影版拍得不好,但是由堤真一、阿部寬、宮迫博之等人所構築出來的角色形象,也讓我增加了許多閱讀的樂趣。光想著他們三個一起欺負關口的嘴臉,就覺得很好笑。

2009年9月1日 星期二

鐵鼠之檻黃羊川

《鐵鼠之檻》中,當關口要上山進入明慧寺之前,曾受京極堂嚴厲告誡,警告他千萬不要用博物學的角度來看待宗教。京極堂的勸告,在欣賞《黃羊川》這部紀錄片時仍然相當妥適。

如果完全不看介紹的話,《黃羊川》捕捉了東亞某個開發中地域的風景,從寫在學校牆上的字可知那應該是中國。影像包含了人物、地景,導演與攝影師努力地呈現美麗的畫面,透過運鏡與剪接,也搭上的有如人間仙境的配樂,收錄了當地看似豐富的人間風貌。

但是卻沒有脈絡。螢幕的窗格有如動物園的柵欄一樣,我們往裡面觀看,卻無法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也無法理解他們做每件事的原因。人與人的關係,人與那片美麗大地的關係,一言以蔽之,文化,全部在奇觀體驗中消失了。

紀錄片除了紀錄對象外,也反映出攝影者與被攝者的關係。從影片中看不出來導演呈現這些內容的意圖,畫中人對鏡頭漠然的神情,與其說是對困頓的生活感到無奈,不如說是對這樣的拍攝模式感到無所適從吧。

回到《鐵鼠之檻》,要解開「箱根山僧侶連續殺害事件」的真相,俗世的動機論一點也派不上用場,若論吾人對宗教/佛教/禪宗的認識,更不脫局外人、奇觀的觀看方式,就如外地人談論高雄總在腦中自然浮現六合夜市一樣,彷彿高雄人的生活圍繞著六合夜市而成立。而在京極堂慢慢爬梳日本禪宗史,並闡明各宗派之教義、修行及悟道方式的微妙差異,現場的眾人以及讀者才得以摘下博物學的眼鏡,從脈絡與關係上,理解事件、看見兇手。

《黃羊川》影片結束跑演工人員名單時,導演讓在地居民一群一群排排站看鏡頭,更是讓人無言以對,這可是帝國主義國家當年在「開發」原住民領域時,為了管理原住民並試圖以博物學角度加以研究、分類與歸納時所採取的鏡頭。雖然一邊看這部片,腦中同時響起了「八千里路雲和月」、「大陸尋奇」的主題曲,但嚴格說起來這部片或許連這樣的水準都沒有,只看到一個迷惘的導演,跟一個模糊而無名的地域。

京極堂恐怕一點也不想跟這種人講話吧。

2009年6月27日 星期六

魍魎之匣

卷末眾人聚集在京極堂家中,談論著男子帶著裝有少女軀幹的箱子晃悠於國內各處的「傳說」,關口卻「不知為何──非常羨慕起男子來了」。

《魍魎之匣》是京極夏彥「百鬼夜行系列」第二作,讀畢之後,深深被那種飄忽不定、來自另一側的異樣空氣所魅惑,不知不覺也有點「非常羨慕起男子來了」的感覺。正常與異常,人與非人,這一側與那一側。正如京極堂的名言「這世上沒有不可思議的事,只存在可能存在之物,只發生可能發生之事」,只是在逐步解開事件,替神秘除魅化後,和參與者一起臨場見證的真相,卻往往令人更不忍卒睹、啞口無言。

與第一作《姑獲鳥之夏》比較起來,作者在《魍魎之匣》中展現出來的企圖更複雜,也讓人更加地佩服他統合與結構的能力。從少女柚木加菜子離奇殺人未遂事件開始,展開了一連串事件的序幕。被送進立方體形狀的神祕醫學研究所,重傷的柚木加菜子卻離奇地從密室中消失了。浮出湖面的殘缺肢體、連續出現的分屍殺人,四肢被塞滿於立方體的木箱中,木箱則被塞在街道民房出現縫隙之處。被害少女的共通點竟然都是某民間新興宗教信徒家的孩子。封穢御筥神認為喜捨不義之財才能夠擺脫不幸,卻發現教主的本業是木工,而且數月前才製作了大量的木箱。另一方面,即將出刊的文學雜誌上,刊登了一篇名為〈匣中少女〉的文章。這些某些部分「相似」的事件接踵發生,彼此之間是否帶有關連,或者各自獨立?

舊書店店主兼陰陽師的京極堂在本作於上卷204頁翩然登場,一出場就是超過70頁的艱澀演說,對關口與鳥口解釋宗教家、靈媒、算命仙與超能力者的不同。如果能夠撐得過京極堂滔滔不絕的專業知識講演,接下來的閱讀就有如雨過天晴般的暢快。也真的非常佩服翻譯者,站在讀者的立場還可以「大致瀏覽」看懂看不懂都沒太大關係,但是翻譯者得要百分之百了解,還要翻得好才可以。而我也不得不說本書翻譯得實在很好(校正比《姑》差了點),整個閱讀的過程是充滿樂趣的。

京極堂認為事物的「順序」是很重要的。他在與關口、鳥口討論時曾斥責關口不聽人說話,「急著想聽結論而忽略過程,原本聽得懂的也變得聽不懂了。」而他認為宗教家、靈媒、算命仙的不同,就在於操弄與呈現資訊的「順序」不一樣。對他而言,上述的每個相似的事件,其實都是獨立存在的(關口又被京極堂吐槽:「所謂『很相似』正代表著彼此『不相同』。僅是相似便說相同的話,你不就是隻猴子了?」),只要按照「順序」,就能夠看清每個事件的面貌。

京極堂的另外一個讓人拍案叫絕的理論是,犯罪沒有所謂的動機,只是恰好演變成適合犯罪的情境,而恰好過路魔上身,讓行為者進入了異常的狀態,在自己清醒之前已然犯下的事件。也就是說並不是因為有動機才犯罪,而是時機到了,行為者的內在跨越到「另一側」去,自然地就做了。原本所謂的「動機犯罪論」,是把社會區分為正常與異常,試圖為異常貼上標籤並排除,是種帶有歧視的觀點。事實上每個人都活在這一側與那一側之間,也都會面臨到適合犯罪的情境,京極堂說,這種飄忽不定、只有形體卻無內在的妖怪,就是所謂的魍魎啊。整部作品或許也就是在說人類就是這樣的一種存在吧,也就是為什麼,關口與讀者一樣,都有種「不知為何──非常羨慕起男子來了」的感覺。

最後在立方體的醫學研究所中,京極堂與美馬坂的對決,也相當的精采。這一章看完之後,據說很多人感覺都很差(所謂的「餘味惡劣」),我也不例外,一個個驚人的事實陸續地被揭露,科學家標榜著客觀從事違逆自然的研究,卻妄想帶給人類至福的天堂,依照前面的理論,或許這個箱型空間本身散發出來的氣氛與所遵循的邏輯,就是俗世的人們所無法想像與理解的吧。讀完後覺得果然還是要聽京極堂一開始的勸告,不要隨便打開真相之盒啊。

幸好卷末再度出現捧著箱子的男子。有種說不上來的、被療癒的感覺。

2009年2月14日 星期六

麵線與書店

今天媽媽約我去西門町吃阿宗麵線,雖然覺得情人節去西門町很不智,但還是去了。以前只有在信義店盤點的時候被請吃過,對於店家的傳說一概不知,所以當媽媽告訴我大家都是端著麵線站著吃的時候,我就開始擔心該不會端一端又掉了吧。結果我安然地把麵線吃完,反而是我媽因為加了太多的辣椒,而一直打噴嚏,我看著她手上的碗隨著打著噴嚏的身體而振動,裝得九分滿的麵線幾乎快灑出來的樣子,也擔心了一下,但媽媽不愧是媽媽,眼淚鼻涕滿臉還是把麵線吃完了。

我從來不太想要在假日去西門町,尤其是像今天這種日子,可以想見人類就像我媽碗裡的麵線一樣,好像稍微搖一下就會滿出來。我跟我媽走到電影街的底,那邊有一個看起來早已經沒在營業的電影主題館,我們就在旁邊的公園坐下,一邊看著領口寬鬆的女孩打躲避球,一邊聊天。跟我媽聊天是很珍貴的時光,除了因為是母子所以很多想法很接近外,可以安心地講母語也讓我通體舒暢。

後來媽媽提議到SOGO去吃晚餐,我說那就到微風廣場好了,兒子心裡想的是,至少有紀伊國屋可以逛一下。在書店買了最新的《電影旬報》跟《Casa Brutus》,然後驚喜地看到一個小平台在展出「大極宮」的書展。整個平台擺滿了三位老師的文庫本,文庫本都加上了一條書腰,文案是「今年就從與這本書的相遇開始」,超吸引人的,另外也展出了三位老師給寫書迷的小卡片,事務所主持人大澤在昌寫的是「紙の暖房、全開」,京極夏彥寫了「読めば極楽、活字天国」。宮部美幸則寫了「本はともだち」與「本のある暮らし」,句子後面還畫了紅色的愛心,屬名後面則有一隻小豬。看到這個書展整個就開懷了起來,心裡想有來真好。不過雖說如此,我卻很理智地沒有買任何一本書,「先把上次買的跟上上次買的跟上上上次買的看完~~~」,我的理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