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27日 星期六

惡人

有一種說法是這樣:之所以要趕著在洪退伍之前送他進禁閉室惡整(致死或成為植物人),是因為洪握有該旅許多不法證據,若任其退伍,這些不法證據將被公諸於世,將危及許多人的前途與利害。這樣的說法意味著,這是集團犯罪,洪被以士官長范為首的一群有金錢關係的人,共同圖謀殺害了。

然而,這件事爆開至今,包括名嘴以及一位以「X先生」為名的中天法庭檢調人員,早已爆出許多軍旅的醜陋事蹟:像是盜用公款、透過高利貸來控制軍官、與民間業者勾結來賺取不當利益、經營色情行業等等。這些被隱蔽的真相被公布了出來,但我並沒有感覺到軍方、國防部有為此感到窘迫不安,它們甚至連回應這部分都沒有。這也使我懷疑起上述的那種構圖,洪所掌握的東西,無論深度或廣度,絕不可能比民嘴及「X先生」來得多才對,那麼難道那些人真的會在意洪在退伍後的掀底嗎?這十幾天來人民應該看得很清楚,軍方可以毫不在乎地說謊、顧左右而言他、以裝傻面對所有質疑。

當然,一聽到由范主導的這麼多軍中爛帳被掀出來,大多數人還是很驚訝,於是會相信洪的死是集體犯罪的後果。今天,法醫驗屍報告出來,清楚註明死因為「他為」而非「意外」。隨後軍方回應,「『他為』仍有可能是『意外』」,這聽起來又是個白爛而不著邊際,彷彿故意想要觸怒台灣人民一樣的回應。不過我覺得,或許這才比較接近真相。

我認為范的確是在軍營中建立起了他的權力帝國,這個帝國並非用階級,而是用金錢,透過上述的那些機制,讓整個軍營能按照他的意志而行動(這行動指的當然不是什麼殺敵、作戰)。再加上軍方基本上屬於法治無能可及之處,這些都成為范的掩護,如果他平常就很習慣使用這些系統、機關(比如人事的協調、人脈的連結、出事如何撇清責任),非法送洪禁閉、把他操成植物人,再按他說的「全身而退」都不會是問題。

那麼,范真的是個惡意滿點的惡人了。這個案件如果不是集體謀殺,而是他一手操控的話,那真的是相當恐怖,我想他等待這一刻一定等很久了。洪的高學歷、陽光開朗、受愛戴、退伍後前途似錦,或許都是他缺乏而忌妒的事物。范的軍中事業經營得再怎麼成功,畢竟不能攤在陽光下,而他會胡搞瞎搞,不就是因為他有輕視一切的性格嗎?才會在重視榮譽的軍中,當一個有名無實的職業軍人。虛無的人總是忌妒飽滿的人,但再怎麼目空一切的人,只要他享受他的虛無,我想仍然過得去。但倘若起了忌妒之心,想要剝奪這條生命繼續存續的權利時,他就成魔了。

動機只是警察辦案時為了對社會大眾交代而折衷出來的理由,人時常在此案與彼岸之間擺盪,范當然已經看不爽洪很久了,或許那些天范剛好跨過彼岸了,倒楣的洪便成為犧牲者,他根本不在乎洪的生命,就像我們揉死一隻螞蟻那樣無需動機。

造假的體檢報告使洪被送禁閉,還特別安排了戒護士來特別操練。陳與李可能不曉得洪的體檢是異常的,所以即使是正常的操練,仍會產生范所期待的後果。陳與李只是范所設下的諸多機關其中之一,而他們現在卻是最可能被問以重罪的人,更可證明范是一個完全不在乎他人死活的人。他或許只想把把洪操成植物人,而最後卻操死、使他被捕了,或許對他來說有點「意外」,但因為軍檢也是他所架設出來的生態中的一環,他只會被施以無關痛癢的行政處罰而已。

這無非是最令人搥心肝的結局,被處罰問罪的人愈多,愈讓人覺得無力。因為不管怎麼辦怎麼罰,都動不到那個明顯的真凶,這種像絡新婦一樣,認為別人都是笨蛋、自己可以操控全局的人,在台灣好像已經到處可見了。這難道不是一種悲哀嗎?

2013年7月25日 星期四

|退屈隨筆|飛機雲

可能是去年的跨年,也或許記錯了,這種時刻我通常選擇自己待在家中,那一天上早班,下班後我買了晚餐,在電腦上播放了生物股長的演唱會DVD來看。大約從那陣子開始,我著迷的對象從my little airport轉到了生物股長,通常吸引我的都是女聲,那個跨年的夜,生物股長的吉岡唱唱跳跳了三個小時,她的活力與歌聲感染了我,讓我想要聽更多他們的歌。

我找來了他們的精選輯,也買了去年起出版的專輯,音樂大學的訓練讓吉岡有水準以上的歌唱表現,作曲的另外兩外團員也充分地利用了她的優點,給了很多悠長的樂句讓她一口氣唱到底,做為一個團體他們的確可以說默契十足。

心儀的歌曲有很多,晨間劇《鬼太郎之妻》的主題曲〈感謝〉溫柔得很真摯,深入人心,不管什麼時候聽到都很舒服。他們的創作走的是國民路線,難怪演唱會不分男女老幼,都能買單他們的音樂與傳達出來的明朗形象。

但我也必須實說,要真正地成為「國民的」音樂家,他們要超越的對象依舊太多,Yuming在十幾歲就寫出〈飛機雲〉這種神曲,她的地位是無可取代的。最近認真探究了〈飛機雲〉歌詞中的意境,就突然有這樣的想法。

空に憧れて (因為嚮往天空)
空をかけてゆく (向天空奔馳而去)
あの子の命はひこうき雲 (那孩子的生命是飛機雲)

將一個小孩的死亡描寫得如此清澈,若那死亡有任何被迫、不甘願、遺憾與無念,在這樣的吟唱中應該也能獲得救贖與昇華吧。

〈畢業照〉的歌詞也是一針見血。

人ごみに流されて 変わってゆく私を (你總是在遠處斥責著)
あなたはときどき 遠くで叱って (隨波逐流日漸改變的我)

年過三十對這樣的歌詞完全理解。經歷了這麼多他人,交往深深淺淺,為了不與人起摩擦,人們總是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誰真正關心過自己,用嚴厲的話來指正自己呢?然後不知不覺,我們就變成了自己討厭的人。

能寫出這種逼得人在午夜低迴的歌詞,才足以稱得上是國民音樂家。


2013年7月23日 星期二

|退屈隨筆|毒猿帶來療癒

中午休息時間回到房間找出《毒猿》來翻,或許是這生活需要宣洩,迅速地翻閱直至卷尾,眼眶早已濕潤、感覺胸口緊繃而大口呼吸。需要下一些猛藥給垂死的靈魂。劉鎮生為了復仇去到東京,為了保全最愛他捨身無謂,單純而本能,這樣的設定浪漫極了,而他是一個台灣人,跟當前台灣人無義氣、不在乎物質以外的東西的醜陋形象出入實大。每每讀至最後一頁都無法自己,鮫島交給奈美的那張照片,如此地接近人的本心初衷,也引發她對「毒猿」幼年時期的想像:南邊島嶼的海,曬得黝黑的孩子,跳進蔚藍的大海中抓魚。

我認同很多事情不只一個道理,站在每一個角度都看到不同的景象。但這不代表真理亦有百面,人類時常必須曉得自己站在一個不利於看見真理的位置,然後得謙虛地移動腳步,學習新的觀看方法。

最近國家發生了很多事情,嚴重以至危及文明的價值與開放社會的前提。我作為一個個體,對於被強迫餵養的集體氣氛早已無力抵抗,現在它更肆無忌憚地侵蝕到更廣泛的層面、傷害更多人的肉體與靈魂,所以我能切膚地感受到那位被集團謀殺的士兵所遭受的痛苦,我能感覺到自己已經處在很危險的時節。然而弔詭的是我的日常生活多麼平和,人們無有談論無有關心首都圈發生的所有慘事,有如異世界。

不能夠只是退屈,雜草已經太多了,得有一點回應。

2013年7月18日 星期四

|退屈隨筆|想起十年前的夏天

大學時曾在問津堂書店打工,對我後來的職涯發展來說,這應該是佔有份量的一段經歷。在台電大樓旁巷子內的這家賣大陸書的書店中,我第一次接觸到書店員,並學習做著書店員該做的工作;看到過書店的小精靈,穿梭在及腰的平台與平台之間。許多之前只是聽過名的教授與讀書人常悠遊書架間,喔,其實勾引出我這段回憶的便是這幾天砲火猛烈硬幹國防部的名嘴友驊,記得那時他經常下了節目就到店裡來,不常買書但很愛找店員聊天。他買書的時候喜歡直接報他的會員卡號碼,彷彿對記憶力很有自信。

在問津堂工作的時候,用餐時間常不知道吃什麼好,偶爾會吃鳳城燒臘跟水煎包,除此之外大部分食物都很難吃,到了現在似乎仍是如此。我驚訝於老闆進了一些看起來好像賣不出去的,全套的大部頭古籍,更驚訝的是終究有客人將這些書一次幾本地抱來櫃台結帳。大陸的書可能因為長途跋涉,書上常沾有許多灰塵與細砂之類的物質;大陸的書用紙似乎較之台灣並不那麼講究,反而散發出特屬書的香味;大陸的人文社科經典那麼豐富。帶我工作的前輩很有氣質也不失俐落,常穿著合身的白襯衫使她豐滿的胸部特別引人遐想。我或許是從這個打工開始喜歡上書店的,但我說不清楚那具體誘發我美好生活想像的點是哪一個。


大陸書店通常一個星期進貨兩次,每次貨運載來數十箱的書堆在門口,我們得用推車分好幾趟把箱子運到後場,然後準備拆箱、進貨,這是最期待的一刻。即使後來漫長的書店生涯拆開了無數的物流箱,只有這一刻的心情我覺得恆久都不會忘記。

2013年7月16日 星期二

|退屈隨筆|晨早小蛙跳

晨早,小蛙跳啊跳被我看到,納悶它從哪裡進屋,就像納悶八十天前那條小蛇如何捲側於門內一樣。這屋這鄉村仍有許多未知,未知讓我無法平心靜氣,必須逼迫自己採取武裝的姿態,等待炸裂不知何時出現的威脅。

無法提起勁去做任何事,掛起笑容都感到勞累。根本不喜歡旅遊、不喜歡結合觀光的文化、不喜歡這個那個,又是一個時機錯誤的覺醒。在年齡徒長、體力徒退的三十代前半,覺醒自己不適合正在從事的事業,真是件好事嗎?時機錯誤的覺醒難道不會比不覺醒而碌碌度日來得差嗎?若是十年前,或許這些疑問都不成疑問,正是年紀讓我產生猶疑了。

士兵遭長官挾怨處私刑致死的案件讓我更加虛空,看著電視媒體公布的他慘不忍睹的遺體照片,follow著批踢踢上輪番的軍中爆料,為他的命運感到不值,對集權社會或許即將到來感到恐懼。自己有什麼立場去關心別人呢?肉體的操磨與靈魂的禁錮都讓人扭曲,十來歲的我最在乎自由,嚐遍了自由滋味的現在,猛然發現自己缺乏善用自由的能力,這種自我禁錮的狀態更是只能乾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