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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2月3日 星期二

|百物語|戰國戲劇的醍醐味盡在《軍師官兵衛》


2014年NHK大河劇《軍師官兵衛》完結篇遇到國會大選,順延一周播出,於12月21日圓滿結束。在關東地區平均收視率超過15%,是三年來的高點,稍微扶起近年大河不振的頹勢;而在官兵衛、秀吉的「主場」關西、九州地區,收視率則超過18%,成績亮眼。

主演的岡田准一曾表示,近年來人們雖多把連續劇收視率低迷歸因為錄像設備的進步,但他仍覺得讓大家打開電視共時收看,是電視連續劇存在的意義,所以他會盡全力演出來追求數字。岡田的役者魂或許帶動全劇組,一整年五十集下來毫無冷場的製作呈現,獲得了相當不錯的成績。對岡田個人而言,2014除了本劇,他參加演出的電影《永遠的0》與《蜩之記》皆入圍多項影展與電影獎,可說是豐收的一年。

本劇描寫戰國時代第一軍師黑田官兵衛波瀾萬丈的一生。身為羽柴秀吉在織田信長於本能寺之變橫死後,迅速追討逆賊奪得天下的重要謀略策士,黑田官兵衛的過人膽識與擒敵之智術,令人不寒而慄;也因如此,他在豐臣天下崛起後,遭到主公與弄臣小人的忌妒與百般刁難陷害。

正如人類學家孜孜不倦地踏入異文化之地、費盡千辛萬苦採借各種文化的生存智慧來促使自身文化的反思;製作者/觀眾在製作/觀賞歷史題材文藝作品時,也需避免以「現代的」、「文明進步的」角度去弱智化古人的行為與思維,讓古代生活忠實呈露,刺激現代人對生死、幸福與永恆等議題進行更有對話性的思考。這部戲勤勤懇懇、不喧嘩張揚,卻成功傳達了這樣的關懷。

竹中直人對黑暗秀吉的再詮釋

本劇次於主角黑田官兵衛的重要角色,便是從一介平民被提拔為武士,勤勉奉仕著狂人織田信長,在信長猝死之後取得先機,一舉成為天下人的秀吉。扮演秀吉的竹中直人,並非首次詮釋這個角色。

1996年的大河劇《秀吉》,他作為史上最醜的主角(卻相當符合被信長及家老們稱為猴子的粗鄙、好色形象),卻以唯妙唯肖的演技與彷彿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活力,完美演繹秀吉逐夢追夢、夢想成真而終究一切徒然成空的一生,帶領該劇創下平均超過30%的收視率。

然而他卻有遺憾。畢竟作為主角,腳本上首先就會對性格中的負面描寫避重就輕,而日本又剛於1995年受到阪神大地震與奧姆地下鐵事件的打擊,NHK作為公共廣電系統,有義務為國民打造一個鼓舞人心的角色,該劇便強調秀吉庶民追夢成為天下人的部分,對於性格的黑暗面,僅以時移勢易、人事全非的角度,詮釋一位站在山頂的巨人,內心的蒼涼。

竹中直人演完後曾表達想要演出秀吉黑暗面的念願,在《軍師官兵衛》中,終於得到機會一償夙願。從卅一集秀吉在清州會議擺平其他家老,在天下人爭逐戰取得先機,到四十五集的老死,他擁有十五集的空間詮釋暗黑的秀吉。

過去秀吉認同軍師黑田官兵衛「生命自有用途,與其濫殺不如為己所用」的信念,在弱肉強食的戰國時代以智取聞名。而當他位極人臣後,彷彿變了個人般,稍有違逆之意便喊殺,對不順從自己之國便大軍壓境攻之。這並不是單純的老糊塗,而是融合著某種對賤民出身的自卑,以及害怕失去權力的執念。於是臣子的諫言他聽來刺耳,任何具備威脅豐臣家天下的勢力他都希望預先殲滅;他身旁只容得下讒言小人,腦裡只在乎自己的血脈傳承。

等了十八年,竹中直人終於演出暗黑秀吉,他果然詮釋出一種巨大的反差。光明的秀吉在官兵衛告知他信長橫死的悲報,並將他從極度悲慟無法自理的狀態中拉回,提醒他「天佑主公,主公的天下將臨」時,執念的種子就此埋入。這場戲堪稱本劇關鍵場景,秀吉從平靜到失神,在失神中聽見比信長死去更不可思議的話語傳來,軍師竟要自己奪取天下,情緒再度轉為失措與恐懼,恐懼的不只是未知的未來,更是眼前這位軍師的謀略之深。那瞬間兩人的世界皆只有彼此,官兵衛同時是秀吉的軍師及強大的依靠,以及潛意識中懼怕的對象。近四分鐘的戲,岡田准一與竹中直人全力對峙、氣勢滿檔,看了實在暢快。

對於暗黑秀吉的表演,竹中直人彷彿準備了百千張臉,隨著時序不斷演進,他不僅讓秀吉逐漸衰老,在情緒上的斷裂與暴衝也愈來愈多。他還讓秀吉行事邏輯混亂,有時不顧老臣情面執意刑罰,有時又讓人誤以為他還是明理的,這種理的混亂讓執意諫言的黑田官兵衛經常受到翻弄,再加以石田三成的有意構陷,便是秀吉生前這十集左右的主要敘事。竹中直人的表演跡近喧賓奪主,讓人深刻地感受到秀吉這個人的悲劇性。

值得一提的是,1996年《秀吉》搭配的織田信長是老牌男演員渡哲也,當時演出一種父子情深的羈絆感;而此次的織田信長由江口洋介演出,彼此的距離感又與以往不同,甚是有趣。

起用擅長人性深描的社會派劇作家

編劇起用的是前川洋一,他於2009到2013年在付費電視台WOWOW所寫的幾部戲劇,除了一部由他自創的《推定有罪》以外,都改編自社會派小說家,包括橫山秀夫《窮追不捨》、高村薰《馬克斯之山》與《Lady Joker》、池井戶潤《飛上天空的輪胎》與《下町ロケット》。其中我鍾愛改編自高村薰的兩部作品。

高村薰小說的特色之一在於她筆下的犯罪者動機是模糊的、曖昧的、有時是平淡而不足以為動機的動機,使某些讀者或也有說服力不足的意見,不過我倒是認為這種寫法更接近真實。京極夏彥藉京極堂之口,質疑根本沒有所謂動機,動機只是逮捕嫌疑犯之後,警方杜撰出來的一種讓共同體能夠接受,並再度凝聚社會、排除異常的說詞。

《Lady Joker》的一夥人,在跑馬場物以類聚,他們有各自的生活重擔、不足為外人道的幽微內心,但這皆非他們犯案的動機,在這個社會中,誰不是扭曲掙扎地過著日子呢?只不過是在有如複製品般的某一天,某個人大嘆無趣,真想找點刺激的事情來做,這群人所踩踏的地面,才一舉傾斜,使他們滑進犯罪的計畫中。

一般刑事劇或者偵探劇,謎底與動機揭曉同時,通常是一波最大的高潮。面對這種動機不明的原著,前川洋一卻更突顯了社會派的性格,往每個角色的生命史、人性的正反幅度深入挖掘;也成功剖面主角──刑警合田雄一郎──的內在衝突,包括自身公僕身分與性靈慾望的糾葛、科層化組織的腐敗、婚姻的失利等,這些讓他每天醒著也對自己發出存在層面的質疑。

觀眾不只是站在正義或邪惡的某一方去投射情感,在作者敘事口吻的帶領下,得以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到平等地壟罩著警察與嫌犯的所謂世間,正緊緊壓得眾人難以喘息並且掙脫無門。

這種重視人物性格塑造與整體時代氛圍的劇本創作方法,在《軍師官兵衛》中也能看得到。對於黑田家的家人與家臣們,從上到下、從尊而卑,每個人的生命都分配到不致於破壞敘事前進的份量,逐步地模塑出來。而且觀眾能夠發現他們的個性隨著歷史洪流的沖刷,甚至到了最後幾集都還能看到角色的演化。配角當然是為了襯托主角而存在,但並非一味地壓抑配角的份量,而是要讓配角與主角相互影響、共同成長,這樣的襯托才能呈現出人味。這部分的拿捏考驗劇作家的功力,而前川洋一把每個角色寫得有血有肉,不同傾向的觀眾也會喜歡上其中性格各異的角色。

除了黑田家與後來豐臣家的眾人,對於荒木村重這個角色的深描也相當獨到。這是一個難得被寫得如此深入的歷史人物,跟黑田官兵衛一樣,他雖然是織田家臣,但並不如明智光秀、丹羽長秀、柴田勝家等人重要,只是相當邊陲的角色。但因為他是影響官兵衛生涯的重要人物,編劇花了至少半齣戲的功夫來描寫他。從這個角色,觀眾可以見識到前川洋一心理描寫的深厚功力。

戰國人物眾多,對於角色出場的安排,我認為編劇亦有用心。以秀吉滅討明智光秀為界,許多角色都在之後才首次出場(雖然早已出世,亦有事跡),跟很多喜歡讓角色在劇情開展的階段便出場亮相晃個兩下的作法有點不同。這樣的安排讓劇情明顯區分為前後兩個層次,加固這齣戲迴旋式的結構。

戰國劇應該表達的魄力

最近看到的一段話,來自黑格爾:「人們總是很容易把我們所熟悉的東西加到古人身上去,改變了古人。」

黑格爾之後,十九世紀中開始,進化論盛行,思想界、文化界的所作所為成為他這句話的例證,「文明=進步」的等式合理化西歐、北美對全世界原始社會的掠奪,科學、理性的標準化思維成為一切迷惘的解答。這樣的模式並沒有因為二十世紀的兩次毀滅性戰役而使人類有所反省,即使有人類學家不斷拿出他們深涉異文化而作成的民族誌,證明原始社會的野性思維並不比西方理性化邏輯思考落後,仍有萬萬千千的人自信滿溢地信仰著科學的烏托邦,低看陌生文化的智慧。

一段歷史時期當然可看作一整套文化叢集。人類學家據說有其摘取文化的重要信條,便是對土著觀點的絕對尊重,避免以自身文化的價值判準去衡量他所探訪的異文化。以歷史/故人為主題的文藝創作,自然是以歷史為基礎,加以轉化為一種能夠與觀眾、讀者們對話的形式,使得生活在現代的人,能夠從歷史中得到一些解決問題的啟發。

戰國時代弱肉強食,以現代的角度來看,活下來的人,尤其是男子,幾乎沒有人不是殺人犯的。但若觀眾只是用現代法治的觀點去嗤笑其野蠻,或者像前陣子的那部《信長協奏曲》那樣,一個自現代穿越到戰國時代的高中生,胡喊著「愛與和平」之類的話,便平息戰火,無非是種用現代的觀念去強制解釋歷史的作法。甚而在這種觀點詮釋下,該劇的古人都像「未開化」的傻蛋一樣,以襯托出來自現代主角的小聰明。

正因為是個力量至上、誰殺誰都無所謂、下克上、背叛行為層出不窮的時代,生命的易逝才讓其輕重有了意義,我認為這就是戰國戲劇應該表現出來的醍醐味,其中每條生命的生死哲學,都值得讓被數位科技、即時更新網路情報貫穿、聽聞遠方戰爭死傷人數有如喝下午茶一樣稀鬆平淡的現代人們反芻深思。

《軍師官兵衛》的前十集主要描述官兵衛的人格養成,包括他面對初戀女子的橫死、為了在戰場上逞勇而害保護他的家臣受難等等事件,形塑出他「生命自有用途,應善加珍惜、必要時大膽使用」的信念,目標在於創造一個再無殺戮的太平盛世。這一方面糾正了觀眾,戰國時代只是個不重視人命、殘暴的落後社會的刻板印象;也提醒觀眾,即使是個殺戮遍野的人吃人社會,在其中仍有重視智慧(雖然並非西方三一律式的邏輯思辯)、希望透過智慧解決生存問題並建立理想社會的人,這些人言行舉動背後的思慮,有時甚至比現代人更清澈而深邃。

官兵衛即將躍上台灣電視銀幕

聽聞《軍師官兵衛》即將在台灣電視台播出,對當今文化交流之即時迅速深感雀躍,主演的岡田准一勿論有其廣大追隨者,其餘演員也各有擁護勢力,讓「愛演員及於戲劇」的人有所期待;然而對於單純喜愛戲劇,認為「戲劇反映人生」而喜愛從中獲取養分之人,跟著這部戲的步伐,探看小至個人大至時代的興衰悲歡,亦絕對不會失望。這部戲擁有戰國戲劇的魄力,主演助役皆活靈活現,彼此針鋒相對,讓觀眾也能充分體會那股生死交關的緊迫感。

為了中和男子的戰爭臭味,本劇起用的女演員皆是一時之選,黑田官兵衛之妻小光由中谷美紀演出,溫婉而強韌的演技,作為官兵衛的賢內助與岡田准一的配角,皆稱職地守護著主角官兵衛大膽果敢的行動。其他武士們的妻子包括內田有紀(信長之妻)、黑木瞳(秀吉之妻)、高岡早紀(官兵衛奉仕的主人妻子)、桐谷美鈴(荒木村重之妻)、二階堂ふみ(茶茶)、高畑充希(蜂須賀小六之女,黑田長政第一任妻子),皆有才色俱備的演出。另外,戶田菜穗(官兵衛母親)、南澤奈央(官兵衛的初戀)、吉本實憂(德川家康養女,黑田長政第二任妻子)等人雖然出場不多,卻皆有讓人印象深刻的表現。唯一的缺憾,大概就是台灣電視台的低畫質,難以忠實呈現原作高畫質攝影的質感。

2014年8月14日 星期四

|百物語|因為災難中的急救醫療是有限制的

人們從上到下由俗而雅,都喜歡說要向先進國家學習,但長年以來似乎也總只是停留在說的層次。經濟在美援的滋潤拉拔下成長,讓備受壓抑的人民嚐到甜頭後,站在現時點檢討究竟向先進國家學習到了什麼,恐怕也只有消費跟娛樂的能力吧。

德國社會學家貝克(Ulrich Beck)著名的「風險社會」理論告訴我們,在人們愈加習慣地在生活中依賴現代科技所帶來的便利的同時,一旦發生了災難,其所造成的損害也將千百倍於過去的社會。而由於科技便利的生活是現代人在權衡之後所作出的理性選擇,那麼學習面對大型災害的正確態度與應變方法,不應是一種集體的責任嗎?

西方文明發展至現代,個人主義(individualism)是很重要的思想,在宗教改革的過程中,使每個信徒開始能夠肯認自我作為一個人的價值,進而認識每個人的差異,而後更推動了啟蒙運動與法國大革命。可以說有了個人主義才有今日的現代社會。個人跟集體其實不應該是衝突的,但今日人們提到個人主義似乎也含有某種負面的意味,像是自私、冷漠、不合群等。這或許是因為在已發展的現代社會中,成為一個不受侵犯的「個人」儼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了吧。雖然仍有一些少數族群因個體價值未被認可而持續爭取抗衡中,理想上大多數的人應該可以超越「個體」的層次,置放自己於一個「集體」脈絡中,思考當災難降臨於社群之內時,自己的責任與行動方針。說「理想上」,表示現實並非如此。

日本列島位於地震帶之上,1995年的阪神大地震、2004年的新瀉大地震與2011年的東日本大地震都帶來嚴重的災情。災難大多無法預防,但災難發生後的迅速應變,卻能夠救助更多的生命。日本政府為了傳達這樣的觀念,非常頻繁地與公廣系統(NHK)甚至民間電視台合作,教育大眾風險社會中所應持有的責任。今年NHK在回顧阪神大地震的特別節目中,提出了「災難降臨時,你是否能夠救助眼前的人」的命題,播出了三個地方組織在練習「檢傷分類」、「模擬救災」與「高層建築物疏散」的情形,並坦承在預測南海大地震4750萬人受災、首都大地震2700萬人受災的狀況下,公部門的救助是絕對無法立即起到作用,而必須依靠人民每個人的力量,來幫助他人脫離險境。

這讓我回想起,2005年日本政府部門曾經與富士電視台合作,推出經典劇集《救命病棟24時》(台譯:急診室女醫生)的第三部,便是以災難中的急救醫療為主題,由著名編劇福田靖擔綱編劇,江口洋介與松嶋菜菜子主演,搭配香川照之、大泉洋、仲村亨、小栗旬、小市慢太郎、石黑賢等實力派演員,虛構出一個東京大地震的假想,呈現出災難過後的眾生相,引導觀眾思考生命的價值與自我的責任。

這部劇集走到第三部仍堪稱經典,在於它並不因有了公部門的介入,而流於充滿對公部門的稱頌與虛浮、口號式的的集體呼喚。在福田靖的筆下,呈現出來的是面對災難人們焦急、無奈、茫然、憤怒的各種面貌,而接納這一切的醫護人員,因為同是災民,也各有軟弱、無助、煎熬之處。這部劇中的政治人物,是在災難中算計自身政治利益、令人唾棄的存在。

除此之外,政府機關與地震研究單位,只協助劇組模擬災害所將抵達的強度,以及必要資訊的傳遞而已。第二集進藤醫生(江口洋介飾)到了小鎮診所,頂著民眾的仇視與不解,堅持進行檢傷分類,以使有限的診所資源能夠救助盡可能多的傷患。這時觀眾可以看到,即使是印象中很守秩序、重禮讓的日本人,在診所前那種唯我獨尊、爭先恐後、甚至用權勢來威脅醫生的嘴臉,也讓人感到心寒。足證個人主義的偏激化是不分國界的。面對這樣的情況,進藤醫生仍然堅持他的作法,並說「現在大家都是災民。」要還能行動的人別只是坐著等待,而應該起來幫助其他的人。

幫助別人說起來簡單,其實關鍵時刻大家想的都還是自己吧。進藤醫生以及劇組所要主張的大災難方法論,首先就是要民眾在腦中植入「自己只是集體的一份子而已」這樣的觀念。東日本大地震之後,媒體報導日本人平靜、守秩序的一面,大概是因為日本公部門早已透過類似戲劇與深度報導的管道,建立起了這樣的意識吧。至少於我而言,進藤醫生這句「現在大家都是災民」,的確是一直佇留在我腦中的情節呢。

而由於大家都成了災民,地震發生之後,在急診室的醫護人員,也出現了為自己或是為集體的掙扎。醫術精湛的日比谷醫生(小市慢太郎飾)在傷患潮到來前,首先發難說要回家看看。在他之後亦有大友護士(MEGUMI飾)與其他醫護人員離去。雖然他們在確認家中狀況尚可後回到醫療現場,卻都遭到其他醫護人員的白眼與冷落。這彷彿是在說,面臨這種毀滅性的災害,醫療人員是必須堅守現場、先為他人再為自己的。小島醫生(松嶋菜菜子飾)在某次手術成功後也說「這個時候才能看出急救醫生的價值。」

這的確是很兩難,儘管醫生的職責就是救助眼前的病患,但是若自己的家人、愛人也發生死傷,他們如何還能夠平心靜氣地拯救別人呢?小島醫生的未婚夫在第六集死去,河野實習醫生(川岡大次郎飾)的母親受了重傷、父親也因在避難所幫助別人而累倒。醫療人員克服了無盡的疲累,但心理照護的問題則不是輕易可以解決的。日比谷醫生與大友護士雖然在關鍵時刻離開了現場,但在他們安頓好家人再回到現場後,也更無後顧之憂地提供了專業醫療。也就是說編劇並不用苛責的角度去描繪「落跑」的醫療人員,而是盡量呈現大災難來臨時所可能出現的狀況。相較於上述預測的受災人數,醫療人員所能救助的人其實真的很少,這部劇集在描繪的其實是急救醫療的極限。

於是寺原議員(仲村亨飾)與河野和也(小栗旬飾)的角色便有可看之處,因為他們是被創造出來說明「人只要改變了,就會有力量」這個道理。

寺原議員原本是個做任何事都要算計政治效果的政客,大地震發生後他因為搬送重傷的妻子而來到故事場景的急診室,而因為女兒也在留院觀察,使他經常往返於醫院與政府的救災指揮中心之間。第三集他為了妻子所患的擠壓症候群而求助其他有權力的政客,包括自衛隊的長官,卻屢遭拒絕時,開始體會到災難現場的悲慘世界與有權者的權力世界距離如此遙遠。此後他在避難所發現了屬於他自己的戰場,藉著記者報導他積極調配物資,塑造一個為民服務的形象。然而,面對醫局長(香川照之飾)屢次希望他協調設備維修廠商進醫院修理損壞機器的要求,他卻未能辦到。導致小島醫生的未婚夫因為不能使用PCPS(人工心肺循環系統)而無能施救,導致死亡。這個死亡雖非他的責任,但仍對他產生了衝擊。加上進藤醫生一直對他說類似「你是政治家,政治家有政治家該做的事」、「你不回去『那邊』嗎?」這樣的話,讓他被置於一個「失去場所」的狀態,而開始尋思自己應該做的事。

後來,他被指派一個對記者報告每日災情的發言工作,這個工作看似能增加個人的知名度,卻只是個被限制展現能力的花瓶角色。第九集,有記者激烈地發問,說「震災時有人看到消防員只顧著救火而對傷患見死不救,是否屬實?」他想要說明卻被其他官員制止了,他無權回答災情數據以外的事情。而這時,急診室裡送入了兩位消防員,其中一位總是夢囈,唸著「對不起、對不起…」經詢問鄰床的同僚,才知道以下的事實:

消防單位鑑於阪神大地震的經驗,因消防員同時兼顧救火與搶救傷患,而使火勢迅速蔓延,最後造成更大量的傷亡,痛定思痛,確立了此後的政策,亦即在災難襲來時,消防員首要負責滅火,盡快控制火勢。於是即使聽見災民的哀嚎與求救,消防員仍然必須完成他們被賦予的任務,而這種無能救人的深刻愧疚感,讓許多消防員的內心刻上了創傷。

目睹了消防員躺在病床上的悲鳴,寺原議員似乎深感自己的無能,也有所決定。在隔天的災情記者會上,他夾帶了一份關於消防救災的資料,面對排山倒海的質問,他開始「脫稿演出」。他陳述了此次震災發生二十四小時內東京所產生的火災數量、消防員疲於奔命的情況,以及因阪神大地震而制定的最新消防原則。他說消防員絕對想要拯救每一個受困的災民,但因為火場實在太多,他們必須馬上趕到下一個現場執行滅火工作,於是必須殘忍地拋下大家。這樣做即使受到了某些人的指責,「但我實在怎麼樣也無法責備他們。」在這一刻,寺原議員便真正地成為了一個助人者,也找到了自己存在的價值。

而小栗旬飾演的原本屌兒郎噹、又染髮又塗指甲油、自我放棄的青年河野弟,在看著急診室內一幕幕的人間戲劇後,也成為一個能夠幫助別人、領導志工,甚至陪伴哥哥走出心理創傷的好青年。這樣的設定在我看來應該是在說,現在的年輕人之所以看起來有點廢,什麼事都隨便不在意,最大的原因應該是他們身邊沒有認真的榜樣吧。學校的老師也都只會討好學生啊,沒有人願意告訴年輕人他們哪裡做錯,並且甚至連大人也在偷懶了吧,覺得年輕人不會注意自己的行為,所以得過且過就可以了。我覺得年輕人會變成這樣,大人絕對是要負責任的。急診室醫生面對的病患都是生死交關的狀態,他們必須具備絕對的專注力、精準的應對與高超的技術,才可能把病患救活。這樣的姿態看在河野弟的眼裡,的確是個相當大的刺激。有時青年的成長不在於別人告訴他應該要這樣或那樣,而是直接做給他看,將整個專業職人的生活全部攤開給他看,反而會是更好的刺激呢。每一集導演都有拍河野弟專注看著手術室或ICU的側臉,他那種看得出了神又彷彿理解了什麼的表情,正是年輕人成長的印記。

在本劇完結篇,災後已超過兩個月,急診室的狀況也趨於穩定。進藤醫生向關西報社調來資料,待護士長貼到牆上,眾人一看皆為之感動,原來那是阪神大地震災後的空拍照,以及另一張在十年後由同樣地點拍攝的,已經重建完成的照片。兩相對照,災後到處冒著煙的焦土與瓦礫、傾倒的高架道路,恍如前世。進藤醫生說這就是人類的生命力,其實,就是人類的慾望吧,慾望造就了文明。我一直很好奇,日本即使位於地震帶上,發生超級大地震的機率如此高,死亡可說近在咫尺,為何日本人仍然極盡繁華之能事地努力建設呢?這難道可以說是一種櫻的生存美學嗎?

2014年6月23日 星期一

|百物語|談有川浩的《飛特族,買個家》

獨步文化從2006年中創社,以日本推理類型創作為主打,有系統且大規模地出版了包括宮部美幸(宮部みゆき)、京極夏彥、東野圭吾等當紅作家的作品,同時經營經典舊作的重出與新銳作家的引介。即使台灣閱讀風氣仍低迷不振,且從高官達貴到販夫走卒皆視閱讀為無用的功利心態主導下,獨步仍在每月平均兩書的出版速度下耕耘著中文類型閱讀的荒田,精神令人敬佩。

前幾年在獨步所出版的宮部美幸作品上,總有宣傳文案寫著「○連霸」,記得是從六連霸還是七連霸開始吧,那個○所代換的數字愈來愈多,最多好像到了九連霸還是十連霸;有時候不同刷數的書因為與年俱進,上面的連霸數字也會不一樣,在舊書店看到這種情形的時候,覺得真有趣。

這個「○連霸」講的其實是日本那本以普羅讀者為對象的讀書雜誌「達文西」,每年年初針對去年的出版,請讀者投票選出各分野領域的排名。而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最喜歡的女作家」投票結果,由宮部美幸長期獨佔,才有了獨步以這項成就來作為宣傳的結果。雖然這種策略能打動多少台灣人因此買書,跟找一堆「疑似名人」掛名書封推薦一樣令人存疑,不過反正如果什麼策略都注定是無用功,那不妨就什麼都試試看吧。至少對粉絲來說,看著自己喜歡的作家一直在連霸,也有種莫名的爽快以及莫名地與有榮焉。

宮部美幸的連霸之路在2011年被有川浩阻斷了,有川浩是近年相當受到喜愛的女性作家,她出奇的創作更接近科幻風的輕小說,以描寫架空的世界為主,擅長經營戀愛元素,因此受到年輕讀者的喜愛,「自衛隊」系列與「圖書館戰爭」系列是代表作。

之後她延續對人物的纖細刻劃,將舞台拉回真實世界。我最早接觸到她的作品是電視劇《飛特族,買個家》(フリーター、家を買う。)由二宮和也主演,一部描寫年輕人面對急遽轉型的就業環境擠壓而艱難泅泳,並在過程中重拾與家人、朋友間深刻關係的故事。這部劇令我印象深刻,編劇橋部敦子凝縮出原作的重點,將主角所面臨到的多方壓力層疊展現,終身雇用制亭主關白的父親、傳統男外女內分工的主婦母親,卻因無述說對象而患鬱病獨自飲泣的母親、出嫁到事業至上獨尊子孫闊家庭的姐姐,在這樣的家庭關係圍繞下的主角,卻如同現今許多花上大把時間接受高等教育的形塑(成果包括Bourdieu所說的「慣習」以及身體),進入社會卻無所適從的年輕人般,在主流的企業碰壁,又無能操弄被高等教育製造出來的身體進行體力勞動,身段也令主體與他人交流出現障礙,最後渾身是傷、殘破不堪。

這部作品中對職場的描繪亦深入,主角進入工地實際勞動並改造身體後,同時也開始直面到與他階級相異的人,是如何以利益為切入點在擘畫各自未來的想像,這更進一步讓主角擺脫高等教育傳遞虛假意識形態的魔障,重新得以更切實地面對他的家庭關係、他的人生以及愛情(有川浩的作品怎能沒有愛情)。

其中我最喜歡的是第六集中,飾演主角父親的竹中直人,在疑似年輕女友的家中的一段自白,這段自白因為劇情的安排,主角與姐姐躲在疑似年輕女友的陽台外而聽見了,所以除了自白的本人洗滌了自己的靈魂,旁聽的子女也理解了父親。

「我什麼也沒幫上你。」疑似年輕女友說。
「不,你依賴了我……我擔任會計部的部長,確認著部下完成的文件,但就只是確認而已。我不會製作文件,因為我電腦用得不熟練。我的部下其實都看不起我,沒人會來依靠我……在家裡,我有個能幹的太太,但她竟得了憂鬱症,因為被鄰居欺負了十年以上,她因為不想讓家人擔心,這些事都沒對家人講……這些或許都是我造成的……我真希望她能夠多依賴我一點。女兒一直以來也對我很敵視,說話口不擇言,有時也講了很不尊敬的話。我們的關係很差。但因為關係差我們還講得上話,其實,這些對話對我來說是種救贖。女兒七年前結婚離家了,而我跟兒子的關係也不好,一開口往往就是吵架,他完全否定我的存在,根本不把我當爸爸。我也知道原因,因為我也在一直否定他,不認同他。其實我也知道應該要更尊重他,但就是做不到……就在這個時候,你來依靠了我,能夠被誰需要,我真的非常開心。謝謝你。」

這段自白說明了經濟成長期勞碌命苦的男人,進入資訊社會後被邊緣化無能融入的困境,家或許是他最後的慰藉,但他卻徹底失去了這個慰藉,而以無臉男的面貌游離著。竹中直人的演藝風格,一直都在反覆搬演的一個角色就是他的導演處女作《無能的人》(原作拓植義春曾擔任水木工作室的助手,就是《鬼太郎之妻》裡面齋藤工所飾演的角色。),不管是《談談情跳跳舞》、《東京日和》的攝影大師,還是《秀吉》裡的豐臣秀吉,或甚至《交響情人夢》的好色指揮家,他善於呈現給觀眾的是男性的軟弱、猶疑不定與無能等不被主流社會稱頌的特質,所以這部戲找他來演絕對是大加分。

其實今天開文本來是想要談談週末看的兩部電影:《圖書館戰爭》與《縣廳招待課》(県庁おもてなし課),它們都是有川浩原著,前者不錯後者極劣。但是近來時間有限,只好留待下次續聊。

2014年6月1日 星期日

|百物語|人與命運──《關於我的命運》

開頭是女主角著紅色厚棉大衣,獨自站在一片冰雪覆蓋的白色世界中,大雪紛飛而女主角受到風勢的影響身子微微晃動,雙手插在口袋裡。接續切進同個場面的中景,觀眾得以清楚看見女主角的上半身,發現她皺著眉一副凝重的表情。

這個場景立即讓我聯想到《不毛地帶》的片尾。同樣是白色世界,拍攝手法略有不同,但同樣是茫泊天地與孤身一人的強烈對比。這齣戲《關於我的命運》(私という運命について)便準備以這樣的象徵來闡述命運,開展劇情。

命運要如何闡述?通常無非是賜給劇中人很多的試煉與挑戰,讓劇中人不斷地面臨抉擇,以及在無法抉擇的壞滅中失去。每一次因為抉擇而產生的思索與反芻,或者無法挽回的傷痛,可能令劇中人逐漸成長或者跌入更難脫出的人生迷宮。

而要闡述命運必得拉長一段時空,才能使劇中人以站在整段生命史的尾聲,在這樣的立場上去評價之前的抉擇,如此闡述出來的命運才有意義。這樣的命運觀通常是這樣的:能夠選擇的時候,我們應該相信自己的選擇,這些情況或許在人生中屬於少數。而被大勢凌駕而只能被迫接受時,我們應該背負著自己的生命信念,接受生命給予的試煉、相信轉機的到來,並維護每個人各自的生命尊嚴直至臨終。

前面提到的《不毛地帶》是如此,東日本大震災之後許多以鼓舞災民為創作動機的作品亦是如此:描述偏遠鄉鎮興衰史的晨間劇《小海女》(あまちゃん)、改編自伊坂幸太郎原作的電影《洋芋片》(ポテチ)、有川浩原著的改編日劇《公關室愛情》(空飛ぶ広報室),觀眾誰也能夠從其中得到許多活著的力量。《關於我的命運》廣義地來說也屬於這樣的作品。

雖然都是同樣在闡述命運,有鼓勵人心的作用,但著墨的用心仍使作品有高低之分。描寫主體從困境中覺醒奮起、決定展示出人抵抗的姿態,最後終於戰勝命運,這樣的構圖已經足以賺人熱淚,然而要讓故事跟觀賞者的真實生活起更密切的連結,可能還需要更多更深的挖掘與探問。因為我們都知道,事情並非如此輕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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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僅透過文字來重現《關於我的命運》中的一場戲。永作博美所飾演的女主角亞紀,她的弟弟雅人與一位有心臟病史的女孩沙織結婚。這段婚姻讓長輩擔憂,但沙織以她的座右銘「一旦認定,就用生命去拚」所昭示的態度去面對這段婚姻與自己的生命,也讓亞紀十分欣賞,進而想要保護、鼓勵這個弟媳(同時也得到這個把自我信念化的人的鼓勵)。不幸的是最後,懷孕的沙織終究無法保住自己與嬰孩的性命,這重重地打擊了亞紀(英才早逝總是讓人最為喟嘆命運的無情)。亞紀連日緊閉房門,將自己關在悲傷之中,直到一日她望見鏡中自我(這齣戲中每次她在抉擇時刻也看著鏡子,是導演的一個訊息),想起沙織,最後一次地接受了她的鼓勵,並接受了這次「第二人稱死亡」的經驗,回到社會,準備做出屬於她自己的生命決斷。

然而,療癒之艱難就是,只要心尚未準備好,無論誰來怎麼說,走不出來的情形還是有。雅人的前輩到亞紀的公司彙報雅人的頹廢與行屍走肉,亞紀決定去找弟弟。亞紀在公寓門口從晚上等到破曉,酒氣薰天步履蹣跚的雅人終於回來,然後姊弟面臨長時間的沉默後,雅人終於發響:

亞紀「…這樣下去不行的,就算是沙織,她一定也…(被搶話)」
雅人「看到我這副德行會傷心的吧。為了她我也必須振作起來,要帶著沙織的那一份好好活著……那種事…那種事我也明白,我最明白了。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啊。這裡(摀著心)根本完全不聽我說話啊……」

這場戲呈現出來的人的狀態是寫實的,跟某種單方面鼓勵人要向前看的命運敘事不同,它在說的毋寧是人那種即使知道怎麼做終究仍然束手無策的失能狀態,讓人無從幫起,難以言說的泥沼深淵。那麼此時創作者是想要自居諮商專家,提出一個重建自我的方案嗎?

顯然不是,這不是創作者可以潛越的工作,充其量他只能給出一個圖像,代表一種可能性。但給出一種可能性,也不會是毫無意義,因為在事事標準化、物物單一化的社會中,我們對於他人的想像早已過於貧乏,輕易地以某種公認的標準去量度別人,所謂的多元性首先便消失在人的腦海中。在這個意義上,透過創作來拓展我們對他者的想像,絕對是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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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齣作品描述的是主角亞紀從27到43歲間,由事業、愛情所總結出來的生命狀態,因為對照著年代,觀眾可以從畫面的營造感受到泡沫經濟時代、東南亞新興都市與後九一一時代的氛圍,更加切身體會到現代社會中「像個人活著」這件事的艱辛。

日本影劇的特色在於創作者比起好萊塢式的起承轉合構圖與爆點設計,更近乎沉溺地想要呈現出,在各式各樣的生存情境中,每個人這樣那樣地存在著的狀態。而這部改編自白石一文同名小說的連續劇,透過相當低限度的音樂襯底,讓許多場景的發生皆簡化到只剩語言與靜默。包括永作博美、江口洋介、宮本信子、三浦貴大等主要演員在內的表演,也恰如其分地傳達出人的軟弱與勇敢、動搖與堅定。

回來看看島內,不免覺得吾民總是不願好好面對人的問題,卻總是急著想要解除因為人而造成的問題。或許這跟島民長期推崇好萊塢式、習於將世界二元化的電影,以及觀看內化了這種精神而製作出的無內涵卻全天候的電視新聞所導致也說不定。

2014年5月4日 星期日

小政府也需要官僚魂-《官僚之夏》

幾年前,這本《官僚之夏》剛出版的時候,許多人不解一本看起來像是在歌頌官僚的書,到底講什麼?有什麼好看?官僚在本地民眾心中無非是個貶義詞,它跟貪腐、失能、麻痺似乎更接近。

然而在反服貿運動仍在全台遍地開花的現在,或許也創造出一個適合閱讀這本書的情境。的確,這本書所描寫的那些創造「東洋經濟奇蹟」的經濟官僚風骨,在新自由主義的不敗神話徹底席捲全球、國營事業與公共事務次第私有化的模式下,已經難以得見。人民對公共事務無所期待,失望之餘,亦有人轉而疑惑,難道現勢無可逆轉,世界經濟只餘下與大國進行不對等的貿易一條窄路?翻開此書,看看日本,也許有不同激發。

二戰後,美國挾其趁兩次戰爭歐陸衰退而發展起來的
強國經濟,開始大量金援各國「重建」,同時也架構起以自身為圓心的新全球秩序,讓各國在依附美國的情勢下,放棄「經濟民族主義」,逐步打開自己的市場。而日本的經濟官僚們,也就是《官僚之夏》書中的主角,他們不遂美意,採取使政府處於支配地位的工業政策,大力扶植、保護在地產業(也就是市場經濟最倒彈的「干預」),造就了經濟奇蹟。這本書最精彩的地方,除了民在我心,擇善固執「官僚魂」的描寫,還有就是他們為抵抗美國的談判壓力,所做的那些斡旋、理論與實務兼具的準備,讓人讀來不禁讚嘆民之所託,無非如此。

事實上,那些能夠得到迅速發展的國家(包括台灣的經濟奇蹟),如何獲致成果,答案攤開來看其實明顯,就是公然地違反自由市場的準則。但雷根柴契爾以來,新自由主義作為促進經濟成長的解藥,實則為全球勞工、環境帶來毀滅性的危害。理應由政府插手介入分配的公共政策,如廣電資源、公共衛生、教育、能源等,都外包、私有化到財團手裡,政府有權卻無責,政策受害者無人憐問。

解嚴以來,台灣的開放從來都是毫無保留的,不管那是好萊塢電影或是像這次的對中貿易。自由市場畢竟只是一種選項,開放跟干預也應該不是沒有灰色地帶,但從《官僚之夏》對照現實,讀者應該會發現,我們納稅培養出來的官僚,既不知輕重,也沒有與國際諸國談判的斤兩,那證據就是,在反服貿運動沸騰了將近一個月後,談判對象的中國竟主動表明可以重啟談判,並承諾給予台灣更優惠的條件,這難道不是官僚的怠慢嗎?

都還無須論爭支不支持貿易,以及貿易的對象,若是國家所培養的官僚已然失去對自己工作與專業的尊敬,台灣的未來依然闇黑無光。抱持著這樣的想法閱讀此書,若被激發出自我覺醒之心,再發揮台灣人的水牛精神持續精進與自我啟蒙,讓理性與監督的力道由人民涓滴入政治核心,或許這將會是一場雖悠長但有可能勝利的戰役。

2013年8月12日 星期一

|百物語|終於等到這一部-《無名毒》

TBS電視台製作,日劇《無名毒》由宮部美幸的「杉村三郎系列」改編,《誰?》與《無名毒》兩個故事組成,日前剛播完《誰?》的部分。宮部美幸雖說是叫好又叫座的老將作家,在文壇與影視產業緊密結合的趨勢中,一直沒有一部令人認可的改編作品,改編與原作的巨大落差往往讓書迷嘆息。

宮部美幸作品的魅力究竟在哪裡?這些有魅力的部分是否在經過影像化的過程中,會因為種種影視製作的因素(選角、編劇、大眾文化)而無奈地消失?為何東野圭吾、伊坂幸太郎等作家的影像化作品能夠獲得很好的結果,而宮部美幸的無法呢?長年以來我深思著這些問題,並等待一部成功的改編作。

宮部美幸的同事,作家京極夏彥同樣也是影視改編的「苦手」。《姑獲鳥之夏》、《魍魎之匣》的電影拍得彷彿驚悚片,京極堂的長篇大論呈現在銀幕上幾乎失去魅力。這樣的改編當然是不成功的。若是京極夏彥的書迷,應能理解京極堂系列要影視化實在是太難了。人物的部分,主要角色的刻劃倒是簡單,但京極堂系列中每個出場的角色,他們各自所背負的歷史、在事件中的位置都是精心安排的。而影視化跟文學閱讀不一樣的地方便在於,所裝載的資訊量若過多,會導致節奏的鬆散,同時也會模糊主要的焦點。除了人物之外,京極堂系列的魅力從來不在事件本身,而是導致事件的那個文化圖像,散發出濃濃的醍醐味。要把這部分在短暫的時間中詮釋出來,又不能讓觀眾感到無趣,可謂難如登天。

以上的理由,或許也能夠解釋宮部文學為何難以影像化。不管是經典的《模倣犯》、《理由》、《火車》,或是規模較小的《完美的藍》、《Level 7》以及這次的《無名毒》,我們可以知道,宮部美幸的創作雖然有「事件」,但重點絕不在事件的解決,而是在解決事件的過程中,逐漸暴露出來的人的面貌,以及容納著人際關係的社會的群體氣氛。這些平凡無奇的人物的隨意交談,在宮部美幸的提醒下,讓讀者發現潛藏於日常中的意義,因而得到程度或大或小的救贖。這種部份是很文學的,讀者必須親自去翻開她的書,去追逐著一字一句,才能很直接地與自己的生命、境遇產生對照,然後獲得一些什麼。電影或者戲劇必須以事件的解決為導向去發展,有時不得不忽略了與事件無關的情節與鋪陳,這應該就是宮部文學影像化之後往往失去魅力的原因。

最近,TBS電視台似乎很有企圖地在製作宮部美幸的文學改編。自20121月開始在星期一晚上八點的時段推出上川隆也主演的《繼父》,之後在同時段陸續推出瀧本美織主演的《完美的藍》,以及目前正在上演的小泉孝太郎主演的《無名毒》。20124月更以特別劇的形式,連續四周推出四部改編作品:《理由》、《獵捕史奈克》、《無止盡的殺人》(原製作為WOWOW台)與《Level 7》。這些製作,每次的編劇都不一樣,所以也無法看出其中的延續性,我認為大部分的作品仍然執著在必須清楚地描繪事件,所以遺漏了重要訊息的層次。《理由》算是其中不錯的作品,重要的訊息透過主角的旁白來陳述,他追尋著事件,過程中遇見了許多他人的人生,透過他的陳述,觀眾能夠知道原作者的心意。

這次的《無名毒》則可能是我看過的宮部文學改編影視作品中,最貼近作者思想的一部。在敘事上,使用了與《理由》相近的手法,主角杉村三郎同時也是敘事者,用獨白的方式,來為某段事件加入註解。第一集,當梶田撐開傘為了杉村的結婚而送上恭喜時,他內心的獨白是:「在那之後我曾好幾次回想起這句『恭喜你』。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這是一句純粹的恭喜,它背後沒有『可是啊』、『幹得好喔』、『之後辛苦你了』之類的多餘含意。」光是這個段落的描寫,就足以認定這次的改編成功了,編劇掌握住宮部文學的精髓。像這樣的獨白,成為這部戲的主要骨幹,觀眾一面看著事件發展,一面低迴著這些話語。

「即使是善良平凡的普通市民,也有可能在路上騎車狂奔時不小心撞死了別人,能夠一直保持善良和平凡,其實也是很偉大的。」

「無論得到多少祝福,順利結婚,都含有不孝順的要素。」

「家人或親密的人,不一定總是夥伴,也有可能變成最棘手的敵人。」

「如同突然被陌生人下毒般荒謬的死亡也是存在的。」

「僥倖中的倖字,不是隨時都有的幸福,而是偶然獲得的幸運。」

「不用我說,野瀨祐子其實心知肚明,梶田先生並沒有恨她。但是,她仍希望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句話。我們每個人都是如此,人無法獨自存活。無論如何,都需要他人支撐自己。」

宮部美幸作品的好看之處,就在於她能夠精準地捕捉到現代社會中的人心百態,那些被隱晦暗藏的不堪,都在她的文字堆疊下一一現形。值得一提的是,《無名毒》的導演手法也成了加分因素,許多對於臉的下半部──講話中的嘴巴的特寫,暗示了現代社會中毒素的來源。最後,梨子小姐與聰美小姐兩姊妹,在不同的場合,都對杉村說出了類似意味的話語,「你這麼幸運的人,怎麼能了解我的痛苦?」對此,杉村苦澀萬分無話可回的畫面,看著真的很為他難過,語言的毒,是否該以無聲來化解呢?

如果影視化終究是為了讓更多人來親近原著的話,《無名毒》應該能順利達成任務。因為看了日劇之後,我又想重新拿起書來讀一回了。

2013年1月1日 星期二

譯/Yamaguchi Tomoko





山口智子「三個媽媽」完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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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睽違十六年的連續劇拍攝,山口智子與丈夫唐澤壽明遠赴歐洲旅行,似乎消除了工作的疲憊。已經進入Around Fifty俱樂部的她重返銀幕,引起許多話題,但卻少有人知道這背後的原因是她對家人深刻的親情牽絆。從小就別離的生母、代替母親將自己養大的祖母,然後是繼母。她從某個時刻開始,就有要繼續照顧這三位年老母親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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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劇《Going My Home》,描寫家人的牽絆,透過傳說中的小生物「庫納」而再度重建。山口智子睽違十六年的連續劇演出,在播放之前就引起很多話題。而且,2013年一月在荷蘭舉辦的「鹿特丹國際電影節」也決定要上映全劇。沉穩的發展,完成度很高直逼電影,受到國內外一致好評。

完結篇中有著這樣的場景,山口所飾演的妻子,在丈夫因生疏的父親過世而陷入沮喪的時候,並沒有特意安慰,只是待在他身旁聽他說話。她自然而又真實的演技讓觀眾落淚,實際上是她的人生跟這部戲劇有些連結。

「對山口女士而言,這部連續劇不只是一部復出作。她仍持續跟『三個媽媽』保持著複雜的關係,而剛好在決定演出這部戲之前,重新建立了和這三位女性之間的牽絆。在這個意義上,這是個充滿她個人執念的作品,角色也相當符合。」(演藝圈人士)


山口與「三個媽媽」的故事,要從栃木縣一間從江戶初期便開始營業的老店旅館開始說起。

丈夫死後,一手撐起旅館營業的祖母,和她的兒子媳婦,在這樣的家族組成中,兩姐妹的姐姐山口智子出生了。當時,山口的父母從祖母手上接下旅館的經營,每天忙得不可開交,因此,幼小山口的玩伴總是祖母。

「智子的老家,主屋是奶奶在住,同一塊地上蓋了另一棟房子,是智子的父母住。智子總是跑到主屋去玩,睡覺也都跟奶奶一起抱著睡。對奶奶而言,智子是長孫,也是旅館的重要繼承人,很用心養育她。」(知道山口家情況的人)

這樣的家庭產生異變,是在山口小學一年級的時候。父母離婚了。「離婚的原因是山口父親的女性問題。他長得俊俏又有錢,在當地很受歡迎。母親嫁進旅館,為旅館盡心盡力,應該不能原諒先生的背叛吧。有一天,她帶著智子姐妹離家出走了。」(知道山口家情況的人)

就這樣,山口的母親帶著孩子回到長野的娘家。父親好幾次過去拜訪,低頭道歉,但她從此沒有再回去過旅館。

「奶奶也好幾次說『為了孩子,希望你稍微忍讓』這些話想說服母親,但母親卻說『不想為了孩子犧牲,我要過自己的人生』,斷然拒絕了奶奶。」(知道山口家情況的人)

包括父母的別離,還有最愛的祖母在媽媽面前好幾次低頭的姿態,這些對幼小的山口來說,是相當衝擊的變故。

父母離婚後,山口與妹妹由母親撫養。山口過著無法與那麼喜愛的祖母見面的日子……

「想去找奶奶。」

這樣的想法驅使幼小的山口做了很大的決定。她從母親身邊離開,獨自搭電車到兩小時以上距離的祖母家去。

「奶奶看到智子回到身邊,高興得眼淚都止不住了。但是就這樣什麼都不說把她接過來也不行,便又把她帶回母親那。可是就在那時,智子一邊哭一邊說『想要跟奶奶一起』,緊緊抱住奶奶。」(知道山口家情況的人)

考慮到山口當時尚且幼小,並非理解了全部狀況才做出這樣的行為。只是,這卻造成她與母親永遠的別離。

接受了山口的情況後,祖母與母親最後討論結果是,山口由父親這邊來撫養。從那一天起,她便與母親和妹妹絕緣了。其後山口把祖母當成媽媽一樣愛慕,實際上也稱呼她為媽媽」。

「只是以一個影迷的身分相見而已」

因為山口的母親不在了,祖母便又以老闆娘的身分回到旅館,操持營業。然而祖母以山口的學校事務為最優先考量,讓山口學習日本舞踊鋼琴書道等許多技藝。她並非只是個溺愛孫女的祖母。為了讓未來的繼承者擁有必要的教養與品格,投入了很多心力。於是山口也有強烈想要回應這份心意的想法。

高中畢業後,山口進入東京的短大。二十歲後,根據山口的希望,成為祖母的養女,戶籍上祖母也登記為「母親」。不過,大學時期開始了模特兒的打工,成為她想要成為演員的契機。到頭來,她成功地壓下了祖母的反對,進入了藝能界。

在某個雜誌的訪問中,山口回憶了當時的情況。

「開始工作後,變得不太想要回家了。(中略)我不想要繼承旅館,我不是做生意的性格,加上我從小就看著祖母跟母親非常辛苦的樣子長大。

雖然知道祖母想要自己繼承旅館的心意,但在山口心中,否定這份心意的想法不知不覺大了起來。最後,祖母跟她訂下相親的約定,以寫下相親履歷為條件,同意她參與藝能活動。

1988年,山口擔任NHK晨間劇《小純的加油歌》女主角,一夕爆紅。

祖母的內心很複雜,在旅館裡貼著山口的海報為她加油,同時卻擔心兩件事。一個是旅館的繼承問題,另一個則是,搬到東京的山口生母,是否會跟山口見面呢。

「山口的母親從她們分開後,一次都沒有去找過智子。自己離開了那個家,並且商量過後決定放手,所以這是她們決議的規則也說不定。可是,每年中元與歲暮寄賀年卡給奶奶時,聽說總是會加上一句關心智子的話。不過奶奶覺得『智子好不容易克服心理的創傷,不想擾亂她的心情』,從來沒跟她說過這件事。但母親搬到東京住,智子也在銀幕上出現時,奶奶也心想說不定她們會重逢。」(演藝圈人士)

祖母的不安的確成了事實。在電視裡看到女兒活躍的表現,母親到NHK去找她。

其實,這是自從六歲以來,歷經十七年的重逢。即使如此山口一眼就感覺到那是母親。但她卻什麼都沒說,從母親面前經過了。然後母親也難以開口叫喚沒出聲的女兒。「因為是生下自己的母親,當然會有想出聲搭話的想法,但是十七年以來一面都沒見過,對母親的愛與恨,然後,不想讓奶奶擔心的心情,讓她無法出聲。」(演藝圈人士)

「只是以一個影迷的身分相見而已。」對於這件事,山口只像這樣,跟奶奶簡單地報告了。

十幾年來作為養女被撫養長大,奶奶對媽媽抱著多麼複雜的情感,山口感同身受。萬一她和母親的相逢透過其他人的轉述讓奶奶知道,會讓彼此不愉快。所以她盡量由自己去跟祖母簡單地報告就好。

已經不想再煩惱這些事。如果自己繼承旅館,自己所品嘗過的痛苦,以後將由下一代來承繼。不想要這樣──心裡充滿著這些想法的時候,在她身旁的,是在《小純的加油歌》裡共演的唐澤壽明。

1995年,經過六年交往,兩人結婚。在那之後不久,父親再婚,繼母以老闆娘的身分,繼承了祖母,在旅館張羅打點。這位繼母對山口來說,是第三個母親。「山口雖然決定不繼承旅館了,但還是擔心祖母跟父親,經常回老家。看到繼母把旅館經營得很好,她也安心了。加上她也不喜歡回老家破壞大家的平靜生活,逐漸拉開了距離。」(電視台相關人士)

就這樣,山口跟她的「三個媽媽」:生母養母繼母,就此疏遠。

父親與妹妹連結起與母親的羈絆

2005年五月,父親突然過世,讓她們的家族關係再度出現轉機。

山口的祖母回憶道,「我打電話過去,說『兒子過世了,請女兒(山口的妹妹)來幫他上個香。』然後妹妹來幫爸爸上香,這時妹妹與智子重逢了。妹妹跟小時候一樣都沒變,我說『長相跟以前一模一樣呢』,大家不知怎麼的便笑了起來。那時我又跟妹妹說『姐妹要好好相處比較好。』那之後妹妹開始時不時會去智子那玩。」

對山口來說,那是與妹妹時隔三十四年的重逢,以此為契機,和十七年前無言交錯的母親也終於和解,開始有了交流。

「山口的妹妹與媽媽一起住在東京都內。剛開始果然還是因為長年分別的隔閡,山口並沒有很積極地跟媽媽見面,而妹妹則成功地在她們之間架起了橋樑。」(另一個知道山口家情況的人

2007年,與妹妹一起在東京開了雜貨屋「燕子花」,隔年讓媽媽擔任個人公司的社長。然後,幫忙她們從稍微狹窄的公寓搬家,租了一間租金二十萬元的3LDK公寓給她們住。

慢慢地山口與母親漸漸建立起牽絆關係,但栃木的老家又有新的問題發生。

「山口的父親過世後,繼母照顧著祖母一同生活,兩年前,那位繼母腦中風倒下了,然後她回她的故鄉去療養。奶奶雖說以她的年紀算是健朗,一個人生活也沒問題,但大約半年前,骨折住院了。為了照護奶奶,山口經常回栃木來。」(知道山口家情況的人

山口的復出作Going My Home》,就在這種狀況下開始拍攝。

連續劇的主題是家人,特別是親子之間的牽絆。2005年父親過世後,與曾經疏遠的「三個媽媽」的關係有了巨大變化的山口,愈讀劇本愈覺得與自己前半生走過的路、經驗過的苦與悲緊緊扣連。


十一月拍攝殺青後,山口邀祖母一起去箱根旅行。根據祖母的說法,之後山口似乎跟唐澤一起到歐洲旅行了。

從睽違三十四年的和解開始的是,山口所背負的「三個媽媽」的完結篇。祖母笑著說「大家都能和睦相處的話,是最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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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翻譯一篇小道雜誌的新聞,就當成在看故事。但是若說我為何會如此著迷山口智子的笑容,大概是因為那笑容看似開朗,卻藏著一些我能夠與之共鳴的孤獨吧。我一直想探索那孤獨從何而來,當然,我也不可能找到進入素昧平生的人內心的路,但這報導寫得我是滿贊同的。

2011年2月8日 星期二

本能寺之變前的阿江公主

NHK大河劇《江~公主們的戰國》在上週日的第五集迎向第一個高潮:本能寺之變。把以往未受太多注目的邊緣人物拉出來當成故事中心人物敘述,是大河劇最近的趨勢,《篤姬》獲得成功之後,接著《天地人》與今年的淺井三姐妹都前仆後繼地開墾著這塊新天地。

《江~公主們的戰國》的編劇是《篤姬》的田淵久美子,其以女性角度詮釋大歷史的方法論,讓以往普遍的男性中心史觀受到動搖,上一次寫幕末感受還沒有這麼強烈,但此次再往前回溯三百年,從劇名便展現了企圖,「公主們的戰國」,便讓人明顯地感受到與印象中的「戰國文本」差異分明。

關於戰國的一切,由於擁有記憶的人已經不在了,生存在現代的人只能透過紀錄:文獻、文獻的詮釋與再詮釋,以及根據文獻虛構不斷搬演的戲劇文本來窺看,其中陳倉暗渡了詮釋者的穿鑿附會或者對歷史人物的同情、憎恨等私己情緒,若要斷言某某歷史人物就是怎樣的形象,也只是反映了一種顯著的主流想法而已。

事實上在收看這前五集中,我在許多地方都感受到了很大的違和感。最難以接受的就是織田信長這個人物的刻劃,與我印象中的形象相差太大。當然,歷史上該發生的事件都發生了,信長也還是做了他該做的事,最後也在本能寺被謀反的明智光秀逼死了。但是怎麼說呢,總覺得「這個信長不像信長」。問題就在這裡,我明明不認識信長本人,怎麼講得好像自己跟他很熟一樣,這種固著的先入印象被突顯出來,就是編劇斧鑿的痕跡吧。

反省自己收看《篤姬》時,對日本歷史完全陌生,於是能夠照單全收編劇所有的安排,但在收看本劇前,我已經看過讓我留下深刻印象的《秀吉》,並且也讀過好幾本描寫戰國歷史的小說,對戰國歷史與人物已經形成了特定的刻板印象了吧,所以才沒辦法接受這麼溫柔、如此經常露出笑容,死亡之前還從表情中顯現出軟弱的信長。

我從讀過的所有文本中歸納出來的信長形象是這樣的:擁有超越時代的想法,能夠接受像是「地球是圓的」這種幾乎所有人尚無能想像的提案,對人冷酷無情擁有絕對威嚴、不信神佛、認為自己就是神佛,對女性卻異常尊重。把這些形象全面地演出來的就是《秀吉》的渡哲也,反觀《江》中豐川悅司版的信長,卻是把這些形象化為對白說出來,「只是」成為對白而已。

我將這種差異解釋為,由於在本劇中的設定,信長是幼年的阿江公主憧憬的對象、也是人格的範本,所以渡哲也那種妖異到讓人毛骨悚然的種種詮釋,如秀吉看到信長跪在神壇前,心想「原來主公也信神佛啊」,一邊靠近卻發現神壇上放的是鏡子,信長膜拜的竟然是自己,這種場面就不會出現;連殘酷的骷髏酒杯在本劇中都變成只是人們的謠言。信長在這部戲中最大的功能,就是告訴阿江公主要「相信自己,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而已。

倒不是在說哪個信長比較好,前面也說過了,畢竟是四百年前的歷史與人物,現在看到的都是他人後來的詮釋而已,最重要的還是編劇是否能夠透過虛構的手法讓歷史活起來,並帶給人們新的視野與感動。

如果拋開對過去對戰國文本的印象(雖然很難),來看本能寺之變之前的這段,會發現編劇最想說的話應該是信長與妹妹阿市夫人對嗆時,阿市夫人說的「女人也有女人的戰鬥,女人無法隨心所欲地選擇人生,所以戰國女人的戰鬥便是活下去」這樣的主題。很多觀眾憂心這戲會不會演變成「戰國版的篤姬」,意思是說萬苦萬難只要遇到主角就能順利解決,當然到目前還沒辦法斷定,也只能繼續看下去了。

附帶一提,我覺得《秀吉》最好的地方在於它演出了「人生是遺憾的、盡頭是空虛的」這樣的道理,即使是如此努力的秀吉,在他奪取天下之後依然墮落了、腐朽了、敗壞了,這種直觀令我佩服,也令我深深著迷。人生沒那麼好,難關也總是跨不過去,故意講得太好那就只是娛樂而已,而不能稱為真正的戲劇。

2011年1月5日 星期三

你也是古板的人

被稱為「經典」的作品,每一次都讓人生發新的感觸。最近重看日劇《白色巨塔》(2003年版),視線從財前五郎身上稍微移開,轉而注意到東教授一家三口之間的互動。

東貞藏前教授答應站上證人席作證當天,在庭上激昂陳述自己錯教生徒的悔恨,並向家屬道歉,表達將辭掉目前所任職的醫院院長職務。這番陳述讓旁聽席上的東夫人驚嚇萬分,眼見丈夫竟捨棄自己誓死維護的名利,心頭完全不是滋味。退庭後在一個露天咖啡座,一家三口談話之間,東夫人氣不過而向先生抱怨,卻換來丈夫意外的抵抗:「從此之後不要再過問男人工作上的事。」東夫人因而氣憤離席。留下來的東教授與女兒佐枝子和祥地聊了一陣後,東教授起身走向遠方樹林間啜泣的東夫人,此時拍攝鏡頭換成遠距離鏡頭,表現女兒佐枝子與兩人的現實距離,因為相隔了一段距離,我們(佐枝子與觀眾)聽不到兩人的對談內容,丈夫低姿態安慰妻子、妻子由難過轉為接受的訊息都僅能透過兩人的互動得知。我卻發現這距離除了是空間上的,同時也象徵女兒與父母心理上遙遠的隔閡。

回想教授選戰的時候,東教授因為不想財前五郎成為自己的繼任者,便找人推薦了其他醫學院的菊川教授來參與選戰,並在東夫人的煽動下,有意將自己的女兒許配給這位離婚過一次的男人。佐枝子無法認同父母爭權奪利的行為,一次與菊川教授單獨相處時,分享了她的看法。沒想到菊川非常成熟,首先就表明自己不會與佐枝子結婚,並指出「你認為你的父母所做所為很古板,不過我認為這樣想的你也是古板的人」。這番饒富深意的發言,我們一直要到最後才能漸漸理解其真意。

作者創造出東佐枝子這個角色,或許是想表達人理解何謂「堅強活下去」個各種階段吧。就讀大學法文系時期的佐枝子,景仰的對象是像里見醫生這樣處處位病患著想,堅持醫學的理想勤力研究的醫生,所以她曾說希望自己能「像里見醫生一樣堅強地活著」。眼看自己父母在爭權奪利的途上跌跤受傷,財前醫生則野心勃勃地爬上教授寶座,佐枝子的態度是逃避這一切。也因此大學畢業之後,她才會在專門受理醫療訴訟的關口律師事務所當助理,因為「想要更深刻地了解父親奉獻一生的行業」,並協助佐佐木一家提告財前醫生。在與大學醫院攻防的過程中,她似乎體驗到整個醫院系統中權力的運作,密不透風的封口行動讓她只好求助於曾是財前恩師的父親。東教授告訴女兒自己曾是大學醫院教授,若站上原告的證人席,對大學醫院將造成傷害,對自己現在的名聲與地位也會有所影響。佐枝子以里見醫生為了說出真相不惜辭職的事情來反駁父親,父親則告訴她:「保護家人這樣的想法並不可恥」。這有如當頭棒喝的發言,再度讓佐枝子對人生的複雜有更多的體會。也因此,她第二次表達出「堅強活下去」這樣的想法時,是說想要像「里見醫生及父親一樣」。她了解到,人擁有理想的同時,也要能夠保護自己重要的人,這並不衝突。

作品最後,財前醫生嚥下最後一口氣,而在醫院的頂樓,里見醫生眺望著遠方,佐枝子出現,宣言般地告訴他「我打算自己一個人試試看,讓里見醫生一樣、像父親一樣,也像財前醫生一樣,堅強地活下去。」至此我們可以說,她終於理解所謂「活下去」是怎麼一回事,她曾經厭惡的父母親的所作所為,都是堅強活下去過程中的一部分。也因此看到教授夫人高爾夫球聚會上,因為教授選戰的權力操作而被排除在外,獨自在旁曬著太陽、假裝表現出風度陪著大家進行比賽,卻自己落寞地揮著球桿的東夫人(這也是一個遠距離鏡頭)時,並非感到討厭或不齒,反而會打心裡感到同情、甚至有點難過這個角色的遭遇。

當財前五郎的母親趕到醫院病房,掀開白巾看兒子遺容時,鏡頭上映出一張嘴唇微啟、有如熟睡嬰孩天真無邪的臉。這絕對是母親內心的主觀鏡頭,對母親而言,不管財前五郎如何跋扈、如何張牙舞爪、如何自信過剩因而導致一個人的死亡,所謂血肉相繫的兒子永遠應該是這副模樣的。導演引導我們去看見,人回歸塵土的純淨狀態,不管這個人用什麼方式活著,不管這個人是財前還是里見,是東還是鵜飼,最後必得返回同一所在。

正因如此,人才必須堅守自己的信念、貫徹自己的價值堅強活下去。

2010年7月5日 星期一

江~公主們的戰國

2011年NHK大河劇《江~公主們的戰國》製作單位日前公布了第三波演出陣容,圍繞在主人公身邊的角色幾乎都出現了,名單看起來實在非常豪華。

其中最讓我期待的是市村正親的明智光秀,市村正親除了是篠原涼子的老公外,同時也是代表日本、相當傑出的舞台劇演員。他所扮演的「魅影」無比溫柔,是連歐洲人都讚賞有加的。在電視劇《My Boss My Hero》中,飾演黑幫老大,一場數十年後與昔日情人再相逢的戲,只靠著幾個眼神與表情,就讓觀眾彷彿看到這個角色的青春與光芒。他會如何演出光秀這個人的扭曲,「本能寺之變」又會被他如何詮釋,想著就讓人熱血沸騰。如果到東京,去看他主演的音樂劇絕對是我的必排行程(話是這麼說但五年內沒機會吧)。

這個選角看得出來考量了角色的晚年,要不然也不會讓實際年齡最大的北大路欣也演出戰國三大武將中年紀最輕的家康。阿寧實際上比秀吉小十來歲,卻讓視覺年齡顯然比較大的大竹忍來跟岸谷五朗配,這都是因為他們所飾演的這些歷史人物活得比較久吧。看了1996年的《秀吉》之後,我早已認定阿寧就該是澤口靖子演的那樣,信長就該是渡哲也演的那樣,所以大竹忍跟豐川悅司的選角就不太讓我有興奮的感覺。

這部作品也有想要複製篤姬熱潮的企圖,編劇與配樂都是《篤姬》原班人馬,只是我希望編劇不要重蹈《篤姬》的覆轍,又把主人公設定為小就是個明事理辨是非的完人,雖說這也沒有什麼不好,但在實力就是一切的戰國,高舉愛的大旗來解決所有問題,總覺得有點不合時宜就是了。


淺井家 淺井長政/時任三郎(52)
 阿市/鈴木保奈美(44)
 茶茶/宮澤理惠(37)
 阿初/水川麻美(27)
 阿江/上野樹里(24)

德川家 德川家康/北大路欣也(67)
 德川秀忠/向井理(28)

豐臣家 豐臣秀吉/岸谷五朗(46)
 阿寧(北政所)/大竹忍(53)
 豐臣秀長/袴田吉彦
 大政所/奈良岡朋子

 京極高次/斎藤工
 京極龍子/鈴木砂羽

 石田三成/萩原聖人
 黑田官兵衛/柴俊夫

 千利休/石坂浩二(69)

織田家
 織田信長/豐川悅司(48)
 森蘭丸/瀬戸康史
 森坊丸/染谷将太
 森力丸/阪本奨悟

 柴田勝家/大地康雄
 明智光秀/市村正親(61)

2010年6月21日 星期一

令人失望的《無法坦誠相對》

本季日劇在開演前期待度最高的《無法坦誠相對》(素直になれなくて),卻成為最失望的一部。從哪個點開始期待的呢?我想是從知道製作人由中野利幸來擔任,並找來北川悅吏子寫劇,以及瑛太、上野樹里、關惠美等年輕演員中的中流砥柱演出時開始的吧。

中野利幸是富士電視台近年逐漸竄起的新銳製作人,2007年《東京鐵塔》、《Life》以及2008年的《Last Friends》,部部掌握了日本社會的趨勢與問題,而且用兵如神,《東京鐵塔》包括日劇、日劇SP以及電影在內共拍攝了三個版本,但是日劇版的母子組合──倍賞美津子與速水茂虎道,我認為是最優秀的一組。《Life》中的校園欺凌共犯組合福田沙紀、瀨戶朝香與細田義彥,搭配詭異而變態的音效,成功塑造校園欺凌無所不在的恐怖氛圍。當然,中野製作人最經典的就是群像劇《Last Friends》的選角,除了長澤雅美是個無奈的失敗,以上野樹里、瑛太為首,錦戶亮、水川麻美等人均稱職地撐起了這部討論性別暴力與性別認同的作品。

《無法坦誠相對》是中野製作人在連續製作了兩齣「月9」後,再度回到「木10」(社會趨勢劇時段)的作品,情報發布時聲勢浩大,《Last Friends》中共演的瑛太與上野樹里再度聚首,光這點就讓人期待萬分,當然,中野製作人習慣一直用他覺得好的人,關惠美應該也是因為這樣而再度與他合作。我另外好奇的是,這次又會討論什麼問題呢?北川悅吏子的純愛劇的確是無敵,趨勢劇也還不錯,但社會派就弱了點,《從天而降億萬顆星》就是她爛戲的代表。據情報表示,這次北川老師將以Twitter為題,寫一部當代年輕人的Twitter純愛物語。

本文寫於完結篇播出之前,所長觀戲至此已經能夠斷言,不管完結篇演了什麼,這都將是一齣失敗的作品,而且甚至能說是中野製作人生涯最大的失敗。他的失敗在於把一盤好料煮成難吃至極的噴,而這很有可能是製作人與編劇角力的後果。明顯地,前面幾集是照著中野製作人的期望在走,第二集是最好的一集,它呈現了年輕人在新傳播科技上以新身份互相交流的背後,各自過著難以啟齒的不堪人生。這的確是社會派作品很好的切入點,然而更深入的東西顯然北川老師寫不來了。主人公吸毒的弟弟、成績好卻壞心眼的學生、陰暗空虛的眼神,為了在組織中發展而不得不與主管發生性關係的處境、對外國人的差別待遇,這些社會派作品中的梗,都在中途被捨棄了,後半段成為北川老師主導的局面,也就是「我愛你,他愛你,你卻愛她,但是她又跟別人在一起」的這種爛把戲。當然北川老師有她過人之處,後半段最引我感觸的,無非是約了下屬去洗溫泉,卻在捷運站門口的大太陽下,等啊等等不到下屬來赴約的總編輯,最後放棄地把車票撕掉的寂寞的神情。沒有身材又沒有臉蛋,空有權力的女強人,心中的空虛誰又能明白呢?即使她用職位與升遷來威脅引誘她中意的部下,這也是一種愛的形式呢。雖然這種愛有點扭曲就是了。

老實說所長看到第十集結束,大部分時間都是放給它演,然後我來剪剪指甲、瞄一下班表看現在誰在上班、想一些有的沒的事。主要角色的五人中,除了瑛太有較為深入的性格塑造外,其他四人在我看來都是一臉茫然,他們不曉得自己在演什麼,只是憑著自己專業演員的底子,照著劇本去走罷了。

最令我無法接受的是北川老師對於死亡的草率。戲劇不一定要有人死才能感人,世界上有無數的例子,我想她也知道,但是她還是走到這一步,只能說令人遺憾。養老孟司《踹倒死亡的高牆》將死亡區分為第一人稱的死亡、第二人稱的死亡與第三人稱的死亡。我們無法目睹自己的死,對於我們知覺範圍之外的人的死亡也沒辦法發表感想,但是第二人稱的死亡,也就是自己身邊的人的死亡,每個死亡都具有重大的意義,他都帶給「我」無比的影響,每經歷一次第二人稱的死亡,「我」便不再是原本的我了。

舉一個最近的例子,《不毛地帶》中壱岐正且不論在戰場上經歷了多少同伴的死亡,他在歸國之後,每一個事件都伴隨著身邊重要的人的死亡,軍購戰鬥機時是同袍川又,汽車事件時是自己最愛的妻子,最後在油田成功噴油的前夕,老長官也逝去了。在這部作品中,每一個死亡都伴隨著至大的份量,都告訴了主人公重要的事情,並且成為繼續活著的主人公生命中無法拋去的一部分。這種效應也會在觀眾的生命中發酵,這便是戲劇存在的意義。

戲劇不能隨便賦予角色死亡,除非先賦予他非死不可的理由。這是劇作家務必堅守的底限,輕盈的、沒有重量的死亡是劇作家的罪過,試想觀眾看到這種讓人不明不白的死亡,會怎麼想呢?雖然當然大家都會說「哎呀這不過就是個戲」然後就忘掉了,但若他已經與這個角色相處了超過兩個月,這就不會只是看過就算了的程度而已。

在我看來,玉山鐵二飾演的這個男同志角色,是完全無須走到這一步的。他的生命從頭到尾就不是被追到死巷之中無處可逃,但若劇作家認為是這樣的話,這就是劇作家需要再進步的地方。要讓人死,就要給他一個非死不可的理由,然後賦予他一個死的形式,讓這個死亡能夠深深地烙印在觀眾的心裡。

若只是想試試這個死亡能不能多吸引點人來看的話,這就跟坊間新聞記者沒兩樣了。

2010年6月13日 星期日

《秀吉》的終幕

為了慰勞結褵三十五年的糟糠之妻寧寧,秀吉召集所有家臣,在大坂城內舉辦了盛大的賞花宴。秀吉令人將櫻樹搬進室內,這種裝氣派的事情的確是他的作風。落櫻繽紛之下,秀吉與寧寧在眾家臣圍繞之下,細數回憶三十五年來從一介平民開始奮鬥,進而成為天下人的過程。這本應是感人至極的一幕,在秀吉的盤算中也該是如此,他感性地在織田信長的靈前感恩著,在為他鞠躬盡瘁的弟弟秀長靈前感恩著,然後他請求三十五年前在破屋中為他與寧寧證婚的前田利家與阿松夫婦,再度為秀吉夫婦一路走來相互扶持的恩愛做見證,兩人對杯互飲。最後歌舞隊出場,帶領眾人一同歡慶此日,在秀吉的想像中,只要快樂地唱歌跳舞,不管什麼事都能過去。然而儘管秀吉多麼努力地去張羅這個祭典,這一整幕仍然令人感到深深沉沉的哀傷,甚至可以說,整個場面有多華麗,看起來就有多哀傷。縱使外在的形式一樣,但形式之下的某些事物一旦失去就不可能再找回來了。這種厚重的喪失感正體現秀吉這個人物的悲哀。

鏡頭穿梭在眾人的歌舞之中,下一幕卻是空無一人的黑暗。秀吉在櫻樹下醒來,望著整片黑突然有點驚慌,身邊竟然一個人也沒有。在成為天下人後,身邊的人一個個離他而去,弟弟秀長、母親、茶人千利休、好友大盜五右衛門夫婦,這些造就秀吉的人,在人生的最終卻都懷著對秀吉的擔憂或者怨恨而離世。寧寧眼看丈夫竟成為無視他人苦痛的昏庸暴君,也對其種種荒謬的行為感到絕望,而決意出家。因人望而奪天下的秀吉此時無比孤獨。他對著虛空之中的母親,唸出了他的辭世詞,此時黑暗中突然出現一道光,秀吉朝著那光源奔去,華麗的城牆隨即消失,穿著錦衣華服的他下一刻正奔跑在無邊的田垣之中。

此身如朝露易逝終究難留,幾番波折方知人生夢一場。
露と落ち露と消えにし我身かな、浪華のことも夢のまた夢

2010年1月24日 星期日

|百物語|巨塔中的千萬面像

看完《白色巨塔》已經三天,我竟然看不下任何其他的東西,連京極堂與快樂夥伴的《塗佛之宴》也只隨便看了幾十頁,這實在是太恐怖了。我希望趕快從財前五郎的世界中脫身,但最近只要一個人的時候,腦中就開始自動播放財前五郎的身影,他的一舉一動,跋扈的、無情的、自我過剩的,甚至死去之後那張有如小孩子睡顏般的臉。能在一個角色的生命注入如此多層次,實在厲害,看完本劇之後我也變成唐澤壽明的粉絲了。

《白色巨塔》的確可稱為日劇中的經典,關鍵有三:(1)原著深刻的人性刻畫與體制批判,(2)以唐澤壽明為首的實力派演員陣,以及最重要的(3)導演大量使用象徵的影像語言,增加了劇本語言所未能達成的情緒,與特屬於本劇的氣場。本作品中導演大量運用了無對白的橋段、機械性的背景音效,堆疊角色的心理衝突,此外,對於各種鏡頭的運用,非常靈活而且細膩,有許多令人印象深刻的中鏡頭與望遠鏡頭拍攝,這些都打破普遍可見的日劇公式,也讓一些場景值得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觀看。如果你一輩子只打算看三部日劇,這部絕對是其中之一。

這部作品從第一集到第二十一集,每個表演與鏡頭都有值得大談特談之處,不過讓我看得幾乎要死掉的一場戲,是在第十九集,一場幾乎沒有對白的戲。那是在醫療糾紛的法庭開庭前,被告財前五郎依舊充滿自信地站在他的位置上,掃視旁聽席中人群入座動向:副教授金井醫生與前任教授東教授打招呼,金井注意到財前的眼光,低調地與東教授告別,回到自己的座位;愛人花森慶子不引人注意地對他招了招手,然後岳父財前又一也進場,發現花森慶子的存在而前往寒喧;象徵著財前五郎視線的鏡頭有如聚光燈般掃射著,最後掃往門口,人群中內科醫生竹內也向財前敬禮進入法庭,但在竹內後面的人影,卻讓財前五郎目瞪口呆。財前五郎看到的是從鄉下趕來,十年不見的母親的身影。在他們對上眼的瞬間,財前五郎有如石像般僵住無法動彈,眉頭深鎖,無法置信,人潮的聲音也漸弱至無。這時原告律師關口注意到了不對勁的財前,鏡頭也轉換為關口的視線,是財前站得挺直得側身,與望向庭外的視線。關口隨著財前的視線望過去,看到一位混合著許多情緒面色凝重的老太太。打斷這個對峙的是被告律師國平,他交代完事情準備前往他座位時,看到財前問了一句「財前先生怎麼了?」這才彷彿解開施於財前身上的咒語。財前又往花森慶子的方向看,用非常不起眼的眼神示意她看外面,而花森慶子看到這個眼神又看到財前母親時,便明瞭她應該去把財前母親帶離法庭了。

以上這段鏡頭寫成這樣實在是無聊死了,但是它變成一段時間的時候差點讓我死掉,至少是呼吸困難了。如此自信獨斷有如獨裁者的財前五郎,踩著許多人的屍體爬上教授寶座,即使犯了錯也堅稱自己是正確的人,終究還是有一個他無法用虛假的表情面對的人。他為了成為現在的財前五郎,十年不與母親見面,放任自己體內的獸噬咬他的心,但在見到母親的面的那一刻,心中那個純真的小孩彷彿又活過來了。那段無聲的時刻,財前五郎無法動彈的那幾秒,心裡的戰鬥一定激烈地進行著吧,無聲與喧鬧,堅挺的外在與混亂的內在,變成強勁的力道,撞擊著我的內心。如果我有一天想要金錢與權力想要得不得了,因而說謊傷害別人的時候,會不會也有一個我沒辦法對他說謊的人存在呢?

如果說從《刺蝟的優雅》中看到很多人類美的表情與姿態,那麼《白色巨塔》就是人類醜陋的集大成了,但是醜的事物中終究還是飽含美的元素,美醜相輝映,才是這個大千世界吧。

2010年1月18日 星期一

土下座

財前五郎的土下座,中原歐介的土下座。

「土下座」指的是雙膝跪在地面上,上身伏地向對方叩首,這是極為謙讓自貶的動作,表達請求原諒、有事相求的心意。我想這並不是一個容易執行的動作,因為牽涉到尊嚴的問題,所以很少人會在人前示範這個動作。而同樣的動作,沒想到卻會有美醜截然二分的不同感受。

在《大和拜金女》中,中原歐介為了守護死去父親留下來的魚舖,在醫院的門口向主持併購土地的財團少爺東十條伏跪,希望他能夠高抬貴手,不要奪走魚舖所在的土地。他向東十條少爺保證只要再給他一個月,他一定會想辦法償還開店的貸款。東十條不解地問他,像中原先生如此優秀的數學研究者,為何對一間魚舖如此執著。中原歐介回答說,因為這是父親留給他們母子倆的,是最珍貴的東西。

而在《白色巨塔》裡,為了爭奪教授寶座而用盡手段與心機的外科醫師財前五郎,因為怕同期中對於醫療充滿熱情的內科醫師里見脩二提出對他不利的報告,約他去酒店喝酒斡旋,沒想到里見醫生連酒都沒喝,就拒絕了他並準備起身離去。財前在情急之下搶到里見醫生的步伐之前,二話不說就伏跪下地,並說「拜託你,這是我的戰爭。」而里見醫生則回他,「在戰鬥的不只你一個人而已。」

我為了中原歐介伏跪在地的場面而感動,因為那傳達了一種沒有退路、孤注一擲的嘗試,充滿人類在守護重要事物與價值時的捨身,讓我覺得誠懇而高貴。財前五郎的土下座卻完全不是這種感覺。如果「需要」的話,我想他不管跪幾次都不會皺一次眉頭的。並非平等主義者的他,執行此動作自然也不是為了自謙或自貶,反而是為了獲致某種目的而選擇的一種手段而已。這讓我覺得醜陋得可以,而且沒由來地感到難過。

如果中原歐介心裡住著一個淘氣而正直的小男孩的話,財前五郎應該是被某種無名的獸所附身了吧。

2009年12月31日 星期四

2009最愛七部日劇

一年又結束了,想在這裡推薦今年看過之後覺得讚到爆表的日劇(7部)與電影(10部),如果因此有人去找來看而也跟我一樣喜歡上,就是最興奮的事情了。日劇的部份是從22部中選出7部來推薦。

任俠看護(任侠へルパー|2009夏)
黑道與老人這兩種人乍看一強一弱,其實都是被社會一般人所視為「他者」而排除在外的人種。所以被派去老人養護院實習的黑道老大這樣的設定很有趣,主人公慢慢地在與老人相處的過程中,重新認識到「強與弱」。每集都探討不同的老人問題,包括老人的身體感受、尊嚴與發展暮年之愛的權利等等,由黑道的眼,讓觀眾思考老人的存在問題。是今年最優最推薦的一部。

奇蹟餐廳(王様のレストラン|1995春)
比《長假》還要經典的山口智子作品,也是三谷幸喜除了古佃任三郎系列外的早期日劇代表作。劇場感十足,每個鏡頭都有導演精心設想的用心,而且很幽默,這是現在的日劇所無法做到的。一個侍者讓四分五裂無心工作的每個餐廳成員,重新認識自己從事工作的自尊與樂趣,服務業必看。

車輪滾滾(空飛ぶタイヤ|2009春)改編自真實故事的原著小說,描寫企業如何利用手段規避責任,企業與國家的龐大對比個人的渺小與無力,反映出現實世界中跨國企業的猙獰面貌。法律、國家、媒體都沒辦法保護並不善於表達,習慣忍氣吞聲、息事寧人的一般小市民。社會派的演技老手大杉漣雖非主角,穿針引線的演技仍令人激賞。原著小說中文版2010年將出版!

我姐是惡魔(正義の味方|2008夏)
志田未來暫且不提,姐姐山田優的表現實在棒透了,喜劇張力十足。但這部作品並非只有笑料,藉由惡魔姐姐的橫征暴歛,妹妹學到了去正視自己心情並珍惜人與人相遇的緣分,這正是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們最為缺乏的。加上佐野史郎與田中好子的父母搭檔,這個家庭的每個角色都可愛到不行。

官僚們的夏天(官僚たちの夏|2009夏)
描述日本戰後經濟復甦背後的經濟官僚故事,沾滿底層人民的血淚與推動經濟起飛官僚們的執念。佐藤浩市、高橋克實、高橋克典、船越英一郎、西村雅彥、佐野史郎、堺雅人、杉本哲太、長塚京三與北大路欣也,一幫四十歲以上的演技派大叔,讓這部作品充滿中年男子的臭味,但即使是大叔,背著夢想與使命向前狂奔的身影還是帥呆了。原著小說中文版2010年將出版!

Life(ライフ|2007夏)
中野利幸製作的社會派作品,描寫日本社會近年來非常關注的校園欺凌問題,寫實到令人不忍逼視地呈現殘酷欺凌的各種面向,更告訴我們默不作聲也是共犯,唯有勇敢站起來正面迎戰才能消弭欺凌。飽受欺凌的北乃紀伊與欺凌的帶頭者福田沙紀都以演技增加了此劇的寫實度,關惠美充滿正義與勇氣的眼神我想則已經超越演技了,真想封她為正義的女神。

四個謊言(四つの嘘|2008夏)
看過《不要嘲笑我們的性》對永作博美小惡魔熟女的表現印象深刻,在《四個謊言》中,她則成功地演出了處在情慾與責任的矛盾中的堅強女性。藉由一個死亡,觀眾看到三種典型的現代熟女典型,比《Around 40》更深刻,引導觀眾思索現代女性的處境與出路。除了永作博美外,寺島忍與高島禮子都展現出她們高感染力的演技。

2009年7月29日 星期三

|百物語|二代同堂的種種問題

日劇《婆媳戰爭》(也有譯為「夾縫中的男人」)雖然是1993年的作品(當時連日劇學院獎都還沒有設立),但一點也不會讓人覺得過時。雙世代住宅、夫婦異姓、婆媳相處與男性的角色、現代女性在職業與家庭之間的權衡、職業婦女育兒問題等等,透過婆婆.野際陽子與媳婦.山口智子的對決,深刻地描繪出來,即使是現在看,都還能看到許多值得(不管是否計畫組織家庭)思考的面向。

雙世代住宅在九零年代初期成為都市中的一種流行生活型態,也就是兩代人同住一個屋簷下,但擁有各自的出入口,兩代之間平時不干涉彼此的生活,卻又能夠互相照應。然而事情是否會如預期般美好地進行?就成為本劇的出發點。每個家庭都擁有各自的傳統與習慣的生活型態,在現代社會中,決定走入婚姻的兩人,至少表示是接受對方的生活信念與習慣,能夠一起過生活。然而對住在雙世代住宅的上一代而言,孩子的婚姻意味著自己堅守的家庭傳統與習慣,將受到挑戰,同時也會產生文化交流、融合與壓制的各種課題。《婆媳戰爭》就是雙世代住宅中的兩代女性的近身肉搏戰。

扮演喜歡刁難媳婦的婆婆的是,演了大量婆婆媽媽而與白川由美共同被稱為「媽媽女優的兩面牆」的野際陽子,除了本作品外,她也曾在其他作品中與江角真紀子、永作博美等媳婦展開激烈的對決。野際陽子的超強演技,從這部作品中就能一窺全貌。除了愛護、袒護兒子的表現,維護夫家傳統與習慣的堅持外,對媳婦使出酸言冷語的功夫與斜眼睨人的表情更是無敵。

而與之對決的便是擔任雜誌編輯的現代媳婦小都。接受自由教育成長的小都,以女性知識份子的姿態在社會上與男人平起平坐,與夫婿在潛水活動中認識並深入交往進而成婚,沒想到結婚不只是兩個人的事,還得每天接真知子婆婆丟出來的招數。為了丈夫忍氣吞聲,每天被冷嘲熱諷卻依然堅持要兼顧工作與家庭。山口智子扮演這個角色相當稱職,從真知子炸彈中不斷受挫又堅強挺立的姿態,充滿了成熟女性的魅力。因為時代價值的不同,使她在婆婆面前不管做什麼說什麼都顯得錯誤的那種疲態與無力,也讓觀眾感同身受。但另一方面小都與夫婿阿忍相處的片段又是如此甜蜜與幸福,巨大的反差,讓人深刻體會到現代女性的婆媳困境。

看過這麼多的日劇,深深覺得好作品除了主角必須有濃厚存在感與過人的角色詮釋能力外,配角的品質更是支撐一個作品是否成立的關鍵。在本劇中身為「夾縫中的男人」的阿忍(高嶋政伸飾),以及阿忍的妹婿寺田裕之介(佐野史郎飾),都扮演了讓劇情順利推進的重要工具人。阿忍身為愛妻家,但同時又是個依賴母親,好似未斷奶嬰兒般的男人。當母親與妻子熱戰之際,他性格中的優柔寡斷所造成的掙扎與難為,在高嶋政伸的詮釋下也入木三分。母親在一樓一邊擊鼓一邊咒罵媳婦,同時妻子在二樓一邊抱怨婆婆一邊揮砍婆婆「好意」送來的掛簾,此時阿忍與父親同時從兩戶人家奪門而出的場景,令人共感「男人真命苦」。

這部作品整體製作水準很好,早期日劇雖沒有大量剪接與特效,但是導演的場面調度都很實在,演員透過走位往往就能呈現出豐富的畫面層次,以及象徵意涵,靈活的手法很接近電影。反觀現在的日劇,導演手法如出一轍,腳本也常有完結篇寫很爛的情形,真正比較有特色的作品其實不多。電影作品也是如此,很多讓我覺得只是兩小時的日劇而已,缺少了那種由影像直接帶來的興奮。

當然本劇並非什麼進步得足以翻轉性別角色與分工的作品,最後在小都與阿忍的孩子出生,而且阿忍被調職到倫敦時,小都在一番思索後還是選擇放棄工作,全家人一起生活。看到這邊,研究性別與媒體的人類或許就會批判這是在再製性別分工的刻板印象,若是以前的我可能也會這麼覺得吧。不過出了社會看過許多不同職業婦女的典型後,再隨著這麼努力的小都的心境變化、最愛的工作與最愛的家人的天平,我想每個人還是有他各自的條件與處境,外人最好別輕易插嘴比較好囉。

2009年6月1日 星期一

救命病棟24時第四季

今年七月即將上檔的日劇中,最令觀眾期待的莫過於《救命病棟24時》第四部了。與上一部隔了四年之久,江口洋介與松島菜菜子的組合將再度重現螢幕,我並非本劇忠實影迷,事實上只看了第三部而已,但卻被深深地打動。地震與醫療的題材,讓人得以從中窺見許多處於社會不同位置的人,他們面對災難的掙扎與勇氣。

《救命病棟24時》是富士電視台的招牌劇,演出陣容也均為一時之選,除了兩位主角外,第三部聚集了仲村徹、香川照之、平田滿、小市慢太郎、大泉洋等實力派熟男,連小朋友的角色都是用最好的:廣田亮平與福田麻由子。這種註定高收視率的作品,也不免成為各事務所鬥爭的戰場,即使是一兩集的客串都好,總想把旗下演員推進這個作品裡。於是第四部究竟會有哪些演員,就成為大家矚目的焦點。

根據今天發布的第一波消息,即將演出《救命病棟24時》第四部的演員有中山裕介(《大搜查線》、《再見,小津先生》)、木村多江(以《幸福的彼端》奪下日本奧斯卡等多項影展最佳女主角)與飾演新人護士的北乃紀伊(看到的時候真的「哇」一聲叫出來,吾家有女初長成啊,終於能演出不是學生的角色了,換穿護士服~~)。如果可以點播的話,我還想看小市慢太郎繼續演第四部,因為他演的日比谷醫生真的太讚了。

第四部的主題將圍繞在「急救系統的崩壞」上,描寫因急救人員的不足,而使得線上急救工作者過勞,慢性地摧毀與侵蝕急救系統,是以日本現狀為基礎而寫出的作品。

2009年5月23日 星期六

長假

還是冬天的時候,在電視上看到波妞的番宣,對其中一段內容印象很深刻。那是製作人鈴木敏夫在談選角的事情,關於Lisa的角色,他認為大部分的女演員表現出來的聲音,都只表現出「不想要輸給男性的逞強」。而山口智子的聲音則相當有特色,而且包含了溫柔與堅強。因為這樣,我開始好奇這個黃金時期落在九零年代、超過十年以上沒有作品的女演員。這是我想要看《長假》(ロングバケーション)的主要原因之一,另外一個原因就是最近的我太需要被療癒了。

事實上喜愛日本影劇的人,沒看過這部被稱為經典的作品的人應該很少吧,《長假》當年(1996)在日本受歡迎的程度,也被形容為「星期一的晚上,路上看不到OL」。我在這一行出道甚晚,所以九零年代的作品也只能夠像這樣慢慢補齊。

1996年除了《長假》以外,電影《Shall We Dance?》也深獲觀眾共鳴。這兩部作品的主人公,都是看起來一臉無聊的人,或許正因為反映出泡沫經濟後一般社會人的徬徨面貌,才能夠打進日本國民的內心吧。而1995年發生的毒氣事件與阪神大地震,也或許更加深了這樣的徬徨,高度經濟成長、情報積累速度愈來愈快,但似乎名為社會的這個系統,以及人與人間的連結似乎也愈來愈脆弱,那麼生存於其中的人究竟在追求著什麼呢?應該去追求什麼呢?

當然《長假》是一個純粹的愛情故事,它並非是一個基於反思社會而寫出來的作品,編劇北川悅吏子的專長也不在這裡。但是瀰漫在社會上的壓抑空氣,仍然被腳本家捕捉到了作品中,這或許不是她要的,但也不是她能夠避免的。

關於本劇,另外一個有趣之處是,它與十年後的《交響情人夢》一樣,都是以音樂為主題,描寫有才華的鋼琴家如何破繭而出的故事。音樂家如何正視自己的天份,如何能夠接受自己被賦予的任務,還有音樂家的愛情。《長假》中的瀨名秀俊不知道自己的鋼琴應該為誰而彈,雖然擁有才華,卻只能奏出精準卻缺乏情感的聲音。而《交響情人夢》中的野田惠,擁有多彩的音色,卻認為彈琴應該是快樂的事情,排斥古典音樂所要求的精準。這兩個都是典型的範例,或許也是許多習琴人的困擾,或許這也不只是「藝術上」的問題,而是人生的課題吧。題外話是,有一位演員在跨越十年的兩個作品中都出演了,那就是豐原功補。在《長假》中他飾演愛上女主角的新銳攝影師,是帥哥的角色,而在《交響情人夢》裡他則飾演嚴厲的鋼琴老師,是有點搞笑的角色。看過《交響情人夢》裡的他,實在令人難以想像他也能夠演帥哥(穿帥氣襯衫,最上面幾顆釦子還不扣的那種),果然人都有年輕的時候啊。

因為山口智子而看《長假》,事實上整部作品也只能一直盯著她了。除了因為木村的演法數十年如一日,不用看都知道他要怎麼演(跟田村正和一樣,靠魅力取勝型),山口所飾演的小南簡直就是男人心中理想女性的典範啊,只要小南一出現在鏡頭裡,那種濃厚的存在感讓人完全捨不得移開視線(想要倒茶就要趁木村跟松隆子對戲的時候)。跟她之後的幾位被稱為日劇女王的女演員比起來,山口絕對不會比較正,但是她那種毫無保留的笑容、凡事都全力衝刺的氣勢、大而化之的大姐頭動作卻偶爾也有十歲以下小女生的手勢與表情、鈴木敏夫所說的那種具有特色的聲音、與受挫時獨自承受的堅強,組合起來就是讓人無法抵擋的魅力啊,讓人覺得可以放心地把全部的自己都交給她。某些時候我看著她會聯想到永作博美,不過永作博美雖然可以很堅強,但卻沒有無敵開朗的笑容(大概比較偏魔女體質吧)。

球評曾文誠曾經感嘆地說,能夠跟鈴木一朗生在同一個時代,是非常幸福的事。我也能夠理解這種與經典共生的感覺,所以沒有辦法跟山口智子生在同一個時代的我,實在非常遺憾啊。現在只能看看廣告過乾癮了,日前朝日啤酒的新產品找了山口智子與堤真一來代言(感謝友好的事務所所長提供廣告網址與商品),這真是個完美的組合啊,為什麼這兩個人不乾脆共演一個作品呢。

2009年5月17日 星期日

再見,小津先生

今天在遊戲便利屋的時候,店家喇叭竟放出《救命病棟24時》第三部的主題曲,Dreams Come True的《何度でも》。好久沒進魔鬼盆地,結果竟聽到懷念的歌,覺得自己很幸運。

不過同時也看到讓我感覺有點微妙的東西,有一個專區的片子,封面上都有「台語發音,中文字幕」的字樣,台語發音的A片,嗯,雖然前幾天才跟珠珠說我非常喜歡自己的母語,但是,台語發音的A片,果然我還是沒有勇氣嘗試。(究竟是為什麼呢?誰來研究一下好嗎?)

晚上大包小包地回到竹北,就覺得這樣跑一趟真是太累了,坐火車單程得花上90分鐘。不過也買到320元的《嫌疑犯X的獻身》(誠品399,博客來360),海賊版的《超越巔峰》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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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終於看完《再見,小津先生》。說「終於」是因為這是一部跟想像落差很大,不太好看的日劇。最初因為君塚良一的編劇跟田村正和的主演而想找來看看,而造訪海龍王神殿的時候發現海龍王的收藏包括了這一片,就借來看了。結果簡而言之就是一部為了讓田村正和耍帥而寫的戲。最突兀的莫過於導演大量使用的Zoom in/out鏡頭,不知為何而用,而且作為校園劇,這部作品的說教實在太虛了,雖然過度說教也讓人覺得煩,但是像這部這樣就只能說是不知所云了。很多地方觀眾會知道編劇的企圖,但是導演卻沒辦法「表現」得很好,演員也總是感覺反應慢了一拍。好像所有的演員與工作人員都只是圍繞在田村正和旁邊,來襯托他的而已,有這樣的感覺。

而且看到瀨戶朝香演熱血青春的體育老師,真是有種違和感,她在《Life》裡面明明是個對校園暴力視而不見,冷漠無感又栽贓我們小步作弊的糟糕老師啊~~

這部作品的主要學生角色,由森山未來、忍成修吾、勝地涼與瑛太(銀幕處女作)等人擔綱,這部分選角倒是很有眼光,這四位目前都已經逐漸成長為可以獨當一面的成熟演員了。不過或許因為編劇的緣故,他們感覺都很放不開啊(也或許只是單純嫩)。

君塚良一寫的劇本通常包含很多對社會的針貶與觀察,而這也是他立足的風格。不過從《再見,小津先生》看起來,校園劇恐怕還是有點不行吧。

2009年5月12日 星期二

飛翔於天空的輪胎

竹北的生活步調緩慢,騎車出門永遠不怕沒地方停,星期日下午的星巴克仍然有許多空著的座位。唯一需要大排長龍的大概就是下午四點的RT麵包吧,美味剛出爐的麵包,不算寬敞的店內總在黃昏時擠滿了人。在這邊的生活規律得很舒服,對我來說最不習慣的其實是沒有好逛的書店,竹北市只有一家金石堂,跟幾間兼賣文具的傳統小書店,通常冠名為「文化廣場」。離最近的誠品書店在新竹市,機車車程約十五分鐘,也不算遠就是了,但是我的最愛仍然是政大書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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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來竹北探視的週末,我們在家看了日劇「車輪滾滾」(空飛ぶタイヤ)。這是一部改編於真實事件的社會派作品,某日行駛於路上的貨車,輪胎突然在行駛速度正常的情況下脫落飛出,擊中了人行道上的母子,造成母親當場死亡的慘劇。汽車公司事後調查卻指出是貨運公司維修不善而肇事,面對受害者、警方、輿論的重大壓力,貨運公司社長赤松德郎背負著全體公司職員的生計,決意與企業集團對抗,透過多方的調查,還原真相。

故事圍繞在許多不同位置的人身上,除了無辜的受害者家庭、被栽贓為兇手的貨運公司社長外,媒體工作者、警察,以及位於結合了許多企業體的巨大集團中的員工,他們反映了當代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眾生相,也讓觀眾明白在這個時代中,企業或許已經凌駕政府之上,成為牢不可破的權力機器了。劇中赤松貨運開始進行反撲動作,試圖透過法律途徑要回肇事的部件,自行送請中立機關重新調查,卻遭遇一連串阻撓,與汽車公司同屬Hope集團的銀行,更在汽車公司的斡旋下,對赤松貨運催討債務,試圖讓這個因為風波而跑了許多客戶、經營出現困難的中小企業陷入更大的困境中。

而在Hope汽車公司的龐大組織內部,又是如何呢?對於自身產品的缺陷,企業早有固定的處理程序:在事後調查中掩蓋自己設計的錯誤,而將錯誤一併推到用車戶的維修不善上。當然企業中亦有擔憂組織未來的人在,這些人爆料給媒體,期望在輿論的壓力下,能夠促進組織朝好的方向改善。就在大家期待著這篇報導面世的時候,媒體卻又因為廣告的壓力而把這篇有害的報導壓住了,這就是企業的力量。

面對一個沒有出口的抗爭,飾演赤松德郎的仲村亨把主人公的各種情感詮釋得非常好。中小企業老闆那種以公司為家,把員工當成自己家人看待的溫暖與厚實,在事實尚未明朗前也會憤怒斥責自己的維修員,後來發現維修員做得比標準的維修程序還要完備後,又放下身段請求原諒。面對大企業的閃躲與各種手段,永遠是直來直往地面對,這樣的一個角色,仲村徹演得沒有辦法挑剔了。

另外最印象深刻的就是大杉漣,這次演的依然是主人公的心腹,他在《My Boss My Hero》中飾演輔佐黑幫少主成長的角色,很有內蘊,而在這個作品中,他飾演公司最資深、從赤松的上一代就開始在公司服務的社長輔佐角色,也相當具有存在感。最令人心酸的一幕就是,大家都想看究竟潮流週刊會不會登出那篇報導Hope汽車公司內幕的報導,於是在出刊當日早上去買了一本。身為公司的老臣,大杉漣也在便利商店買了一本,急忙地重頭到尾翻完後,卻沒有看到報導,打電話給社長後,他垂頭喪氣地坐在路邊的矮鐵欄上,有如被全世界的人背叛了一樣,無力地咬了一口麵包卻似乎無力咀嚼,把週刊扔到自己腳邊然後站起來離去。這段鏡頭是從稍高的高度俯拍,更顯出小人物的無助。

除了仲村徹與大杉漣外,國村隼、遠藤憲一與尾野真千子等演員也都是社會派的硬底子,墊厚了這部戲的層次,雖然只有短短五集,不過這個由WOWOW台製作的日劇,呈現了很高的水準,也讓觀眾有很多思考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