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1日 星期日

|百物語|人與命運──《關於我的命運》

開頭是女主角著紅色厚棉大衣,獨自站在一片冰雪覆蓋的白色世界中,大雪紛飛而女主角受到風勢的影響身子微微晃動,雙手插在口袋裡。接續切進同個場面的中景,觀眾得以清楚看見女主角的上半身,發現她皺著眉一副凝重的表情。

這個場景立即讓我聯想到《不毛地帶》的片尾。同樣是白色世界,拍攝手法略有不同,但同樣是茫泊天地與孤身一人的強烈對比。這齣戲《關於我的命運》(私という運命について)便準備以這樣的象徵來闡述命運,開展劇情。

命運要如何闡述?通常無非是賜給劇中人很多的試煉與挑戰,讓劇中人不斷地面臨抉擇,以及在無法抉擇的壞滅中失去。每一次因為抉擇而產生的思索與反芻,或者無法挽回的傷痛,可能令劇中人逐漸成長或者跌入更難脫出的人生迷宮。

而要闡述命運必得拉長一段時空,才能使劇中人以站在整段生命史的尾聲,在這樣的立場上去評價之前的抉擇,如此闡述出來的命運才有意義。這樣的命運觀通常是這樣的:能夠選擇的時候,我們應該相信自己的選擇,這些情況或許在人生中屬於少數。而被大勢凌駕而只能被迫接受時,我們應該背負著自己的生命信念,接受生命給予的試煉、相信轉機的到來,並維護每個人各自的生命尊嚴直至臨終。

前面提到的《不毛地帶》是如此,東日本大震災之後許多以鼓舞災民為創作動機的作品亦是如此:描述偏遠鄉鎮興衰史的晨間劇《小海女》(あまちゃん)、改編自伊坂幸太郎原作的電影《洋芋片》(ポテチ)、有川浩原著的改編日劇《公關室愛情》(空飛ぶ広報室),觀眾誰也能夠從其中得到許多活著的力量。《關於我的命運》廣義地來說也屬於這樣的作品。

雖然都是同樣在闡述命運,有鼓勵人心的作用,但著墨的用心仍使作品有高低之分。描寫主體從困境中覺醒奮起、決定展示出人抵抗的姿態,最後終於戰勝命運,這樣的構圖已經足以賺人熱淚,然而要讓故事跟觀賞者的真實生活起更密切的連結,可能還需要更多更深的挖掘與探問。因為我們都知道,事情並非如此輕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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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僅透過文字來重現《關於我的命運》中的一場戲。永作博美所飾演的女主角亞紀,她的弟弟雅人與一位有心臟病史的女孩沙織結婚。這段婚姻讓長輩擔憂,但沙織以她的座右銘「一旦認定,就用生命去拚」所昭示的態度去面對這段婚姻與自己的生命,也讓亞紀十分欣賞,進而想要保護、鼓勵這個弟媳(同時也得到這個把自我信念化的人的鼓勵)。不幸的是最後,懷孕的沙織終究無法保住自己與嬰孩的性命,這重重地打擊了亞紀(英才早逝總是讓人最為喟嘆命運的無情)。亞紀連日緊閉房門,將自己關在悲傷之中,直到一日她望見鏡中自我(這齣戲中每次她在抉擇時刻也看著鏡子,是導演的一個訊息),想起沙織,最後一次地接受了她的鼓勵,並接受了這次「第二人稱死亡」的經驗,回到社會,準備做出屬於她自己的生命決斷。

然而,療癒之艱難就是,只要心尚未準備好,無論誰來怎麼說,走不出來的情形還是有。雅人的前輩到亞紀的公司彙報雅人的頹廢與行屍走肉,亞紀決定去找弟弟。亞紀在公寓門口從晚上等到破曉,酒氣薰天步履蹣跚的雅人終於回來,然後姊弟面臨長時間的沉默後,雅人終於發響:

亞紀「…這樣下去不行的,就算是沙織,她一定也…(被搶話)」
雅人「看到我這副德行會傷心的吧。為了她我也必須振作起來,要帶著沙織的那一份好好活著……那種事…那種事我也明白,我最明白了。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啊。這裡(摀著心)根本完全不聽我說話啊……」

這場戲呈現出來的人的狀態是寫實的,跟某種單方面鼓勵人要向前看的命運敘事不同,它在說的毋寧是人那種即使知道怎麼做終究仍然束手無策的失能狀態,讓人無從幫起,難以言說的泥沼深淵。那麼此時創作者是想要自居諮商專家,提出一個重建自我的方案嗎?

顯然不是,這不是創作者可以潛越的工作,充其量他只能給出一個圖像,代表一種可能性。但給出一種可能性,也不會是毫無意義,因為在事事標準化、物物單一化的社會中,我們對於他人的想像早已過於貧乏,輕易地以某種公認的標準去量度別人,所謂的多元性首先便消失在人的腦海中。在這個意義上,透過創作來拓展我們對他者的想像,絕對是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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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齣作品描述的是主角亞紀從27到43歲間,由事業、愛情所總結出來的生命狀態,因為對照著年代,觀眾可以從畫面的營造感受到泡沫經濟時代、東南亞新興都市與後九一一時代的氛圍,更加切身體會到現代社會中「像個人活著」這件事的艱辛。

日本影劇的特色在於創作者比起好萊塢式的起承轉合構圖與爆點設計,更近乎沉溺地想要呈現出,在各式各樣的生存情境中,每個人這樣那樣地存在著的狀態。而這部改編自白石一文同名小說的連續劇,透過相當低限度的音樂襯底,讓許多場景的發生皆簡化到只剩語言與靜默。包括永作博美、江口洋介、宮本信子、三浦貴大等主要演員在內的表演,也恰如其分地傳達出人的軟弱與勇敢、動搖與堅定。

回來看看島內,不免覺得吾民總是不願好好面對人的問題,卻總是急著想要解除因為人而造成的問題。或許這跟島民長期推崇好萊塢式、習於將世界二元化的電影,以及觀看內化了這種精神而製作出的無內涵卻全天候的電視新聞所導致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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